芒种前后,天像漏了似的,雨一直没停。
开始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,后来变成了瓢泼大雨,连着下了三天三夜。河水涨起来了,浑浊的黄水漫过河滩,淹了低处的田。村里那条新修的山路,也被冲垮了好几处。
叶寒舟站在学堂屋檐下,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,眉头紧锁。春耕刚结束,秧苗才插下去,这场雨要是再下,今年的收成就悬了。
“夫子!”虎子披着蓑衣跑进来,裤腿全湿了,“我爹让我来告诉您,河水已经涨到石桥墩了!再涨就要漫桥了!”
石桥是村里通往外界的唯一通道,桥一淹,村子就成孤岛了。
“通知各家,把粮食、贵重东西往高处搬。”叶寒舟沉声道,“老人孩子别出门,青壮年准备沙袋,去河边守着。”
“哎!”虎子转身又冲进雨里。
叶寒舟锁上学堂门,匆匆往家走。路上遇见叶五叔,老爷子披着蓑衣,拄着拐杖,正指挥几个汉子往祠堂搬粮食。
“寒舟!”叶五叔看见他,“去医堂告诉沈大夫,让他备些治风寒、防腹泻的药!这天气,最怕闹病!”
“好!”
医堂里,沈清弦已经忙起来了。阿禾在煎预防风寒的药汤,小草在分拣药材,知微带着知行在帮忙捆扎药包——小家伙虽然年纪小,但做事认真,一包一包捆得整整齐齐。
“清弦,”叶寒舟进门,“河水涨得厉害,村里让备药。”
“已经在备了。”沈清弦抬头,额前碎发被雨水打湿,“我还让阿禾煮了姜汤,等会儿分给守在河边的人。”
“你想得周到。”叶寒舟接过知微递来的药包,“孩子们……”
“让他们待在屋里。”沈清弦把两个孩子拉到身边,“微微,带着弟弟在屋里玩,不许出门,听见没?”
“听见了。”知微认真点头,小手紧紧牵着知行。
雨越下越大。到了下午,河水终于漫过了石桥。浑浊的洪水卷着树枝、杂草、甚至死去的家畜,轰隆隆往下游冲去。石桥像条垂死的巨龙,在水里时隐时现。
村里所有能动弹的汉子都去了河边。他们用沙袋垒起临时堤坝,试图保住桥墩。雨打在身上生疼,水溅进眼睛睁不开,但没人后退。
叶寒舟也去了。他力气不如庄稼汉,就帮着递沙袋、传工具。沈清弦带着阿禾和小草在后方搭起临时药棚,谁受了伤、着了凉,立刻处理。
“沈大夫!柱子摔了一跤,腿划了个大口子!”有人背着个年轻汉子冲进药棚。
沈清弦快速检查伤口,清洗、止血、缝合、包扎。小草在旁递工具,手稳得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。
“小草,拿金疮药来。”
“是,师父。”
“阿禾,准备针线。”
“来了!”
配合默契,有条不紊。
天黑时,雨势稍小了些,但河水还在涨。临时堤坝保住了桥墩,但桥面已经淹了,过不去人。村里断了和外界的联系。
叶五叔敲着铜锣在村里走:“各家各户听着!粮食省着吃,水要烧开了喝!夜里轮流守夜,发现险情立刻敲锣!”
那夜,青山村没人睡踏实。
叶寒舟和沈清弦轮流守着两个孩子。知微睡着了还攥着小药囊,知行则蜷在沈清弦怀里,小眉头皱着,像是做了噩梦。
后半夜,雨又大了。雷声隆隆,电光划破夜空,照得屋里一片惨白。
“爹爹……”知微醒了,揉着眼睛,“雨好大。”
“嗯。”沈清弦把他搂进怀里,“不怕,爹爹在。”
“药圃的苗苗……会不会淹死?”孩子小声问。
沈清弦沉默片刻:“有些会,有些不会。但就算淹死了,春天还会长新的。”
这话不知是说给知微听,还是说给自己听。
天快亮时,雨终于停了。
晨光熹微里,青山村一片狼藉。低处的田全淹了,秧苗只露出个尖儿。路被冲得坑坑洼洼,几处土坯房塌了半边。石桥还在,但桥面堆满了淤泥和杂物。
但幸好,人都在。
叶五叔清点人数,除了几个轻伤,没人出事。老人孩子都安全,粮食保住了大半,药材坊虽然进了点水,但损失不大。
“不幸中的万幸。”老爷子站在祠堂前,看着劫后余生的村庄,眼圈发红,“祖宗保佑,祖宗保佑啊!”
灾后的事更多。清淤泥,修房子,补田埂,防瘟疫……全村人忙得脚不沾地。
沈清弦的医堂成了最忙的地方。着了凉的,划伤的,累倒的,络绎不绝。阿禾和小草连轴转,煎药、包扎、针灸,一刻不停。
小草在这次救灾里,让全村人刮目相看。
有个妇人被倒塌的房梁压伤了腿,失血过多,昏迷不醒。沈清弦和阿禾都在别处救治,是小草当机立断,先用针灸止血,又灌了参汤吊气,等沈清弦赶到时,妇人已经醒了。
“这孩子……”沈清弦检查完伤势,看向小草,“做得对。”
小草脸红了,小声道:“是师父教得好。”
那妇人后来逢人就说:“要不是小草姑娘,我这腿就废了!”
从此,村里人不再叫她“那个逃荒丫头”,而是“小草姑娘”“小草大夫”。
药材坊那边也受了损。三间土坯房,靠河的那间墙裂了缝,屋顶漏雨,炮制好的药材湿了一半。金东家从府城赶来,看见这情景,跺脚叹气。
“可惜了!这些药材……得重新炮制!”
“能救多少救多少。”沈清弦已经挽起袖子,“阿禾,生火。小草,把湿药材摊开。能烘干的烘干,不能的……做肥料。”
整整三天,药材坊里炉火不熄。沈清弦带着阿禾和小草,把受潮的药材一批批重新炮制。虽然损失了近三成,但救回了七成。
金东家看着他们熬红的眼睛,叹道:“沈大夫,您这精神,我老金服了!损失的药材,算我的!工钱照付,一分不少!”
“该多少是多少。”沈清弦擦了把汗,“生意是生意。”
最终,损失两家各担一半。金东家走时,又捐了二十两银子给村里修路补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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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全村忙着救灾时,县里来人了。
来的是县衙的师爷,姓钱,瘦高个,三角眼,看着就不好相与。他带着两个衙役,坐着轿子来的——路还没修好,轿子一路颠簸,到村里时脸色很不好看。
“叶寒舟呢?”钱师爷下了轿,掸掸袍子上的灰,语气不善。
叶寒舟正在帮叶大牛家修房顶,闻言下来:“在下叶寒舟。钱师爷有何指教?”
钱师爷上下打量他,哼了一声:“听说你编了套教材,在村里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?县尊大人让你去县学讲课,是抬举你,你可倒好,在村里搞什么‘药材坊’,还收女徒弟——成何体统!”
这话说得难听。周围干活的村民都停下来,看向这边。
叶寒舟神色不变:“钱师爷,教材是周教谕认可、县尊大人准允推广的。药材坊是村里与府城永济堂合作,为乡亲们谋生计。收徒传艺,是为传承医术。不知哪一样坏了体统?”
“你!”钱师爷被他顶得一愣,随即恼道,“巧言令色!我告诉你,县里已经有人联名上书,告你妄改圣贤书,教坏蒙童!还有你那夫郎,收女徒,抛头露面,有伤风化!县尊大人让我来查,若属实,你这学堂、医堂,都别想开了!”
这话一出,周围村民哗然。
叶大牛第一个站出来:“放屁!叶夫子教的孩子,个个懂事能干!沈大夫救了多少人?你们县里老爷知道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