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说着,沈清弦来了。他手里拿着昨夜写的章程。
“郑先生,借一步说话。”
三人在学堂后院石桌旁坐下。沈清弦把章程递过去:“这是我拟的条款,您看看。”
郑药商接过来,越看神色越郑重。看到“留三成平价供给本村及邻村”“按品质分三等定价”“种、管、收由青山村自主”这几条时,他抬头看了沈清弦一眼。
“沈大夫,您这章程……不像寻常乡下郎中能写出来的。”
沈清弦神色平静:“郑先生觉得可行?”
郑药商沉吟良久,忽然笑了:“可行!太可行了!说实话,我原先只想收药材,现在……我想跟您二位长期合作。”
他指了指章程:“药材品质,您把关;种药的事,您决定;我只管提供种苗和收购。赚了钱,按您说的分——这法子好!省心,长远!”
事情就这么定下了。郑药商当天下午就启程回府城,说是去准备丹参种苗,半个月后再来。临走前,他留下二十两银子做定金,又给学堂捐了五两,说是“给孩子们买纸笔”。
等郑药商走了,叶寒舟和沈清弦看着桌上那二十五两银子,一时无言。
“这钱……”叶寒舟开口。
“学堂和医堂各留五两,添置用度。余下的,等种苗来了,分给愿意种药的乡亲做本钱。”沈清弦道,“账目公开,每笔支出都记清楚。”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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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药商带来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村子。
种药材能赚钱?沈大夫负责教,叶夫子负责记账,种苗和销路都有?这样的好事,谁不心动?
当天晚上,就有七八户人家来叶家打听。叶寒舟和沈清弦把章程又说了一遍,重点强调:药材不是庄稼,要精心伺候,要听沈大夫的指导;收成后分三等,上等价高,次等价低;每年留三成平价供给本村和邻村,这是规矩。
“听懂了吗?”叶寒舟问。
来打听的汉子们互相看看,点头:“听懂了!沈大夫让咋种就咋种!”
“那行。”沈清弦拿出名册,“愿意种的,在这儿按手印。第一批只收十户,多了顾不过来。”
十户很快满了。有没排上的着急:“沈大夫,下一批呢?”
“等第一批种成了,再扩。”沈清弦道,“药材急不得。”
事情定下,村里又添了一桩热闹。每天下地回来,汉子们就聚在叶家院外,听沈清弦讲怎么整地,怎么施肥,怎么防虫。沈清弦讲得细,还画了图,虽然大多人听不懂那些“土质酸碱”“根系透气”的道理,但都认真记着。
叶寒舟则开始教那十户人家记账。怎么记本钱,怎么记工时,怎么算收成后的分成。他教得耐心,一笔一画在黑板上写。
“等药材卖了,账本拿出来,谁家该分多少,一目了然。”他说,“清清楚楚,不伤和气。”
十户人家里,有叶大牛家,有石头家,有陈老爹从西山坳带来的两户亲戚。都是老实本分、肯下力气的人家。
日子一天天过。霜降后,天彻底冷了。早晨起来,田埂上结着白霜,药圃里的草药都覆了层薄薄的冰晶。沈清弦给每户发了草帘,教他们怎么给药材苗防冻。
知微每天跟着爹爹去各家的药地查看。小家伙眼睛尖,谁家地里的苗长得不好,他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“牛伯伯,你家的苗太密了,要间开。”他指着叶大牛家的药畦,小脸认真。
叶大牛憨笑:“小公子懂这个?”
“爹爹说的。”知微道,“太密了抢养分,都长不好。”
叶大牛赶紧间苗。旁边几户看见了,也忙检查自家的。
沈清弦远远看着,眼里有笑意。孩子学得快,也用得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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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月后,郑药商果然来了。这次他带来两车丹参种苗,还有几包别的药材种子:柴胡、黄芩、甘草,都是常用的。
“沈大夫,您看看。”郑药商指着那些种苗,“这都是从北边药园收来的好苗,适合咱们这儿的气候。”
沈清弦仔细检查,点头:“是好苗。”
种苗分发下去,十户人家开始整地栽种。沈清弦每天在地里转,手把手教。阿禾也跟着学——沈大夫说了,以后药材多了,炮制的事得他来。
叶寒舟也没闲着。他给每户做了个简单的“种药日志”,要求他们每天记下天气、浇水、施肥、除草的情况。开始有人嫌麻烦,但叶寒舟说:“记清楚了,才知道为什么长得好,为什么长得不好。这是学问。”
渐渐地,抱怨少了。庄稼人最信“眼见为实”,当他们看到认真按沈大夫说的做,药苗真的长得精神时,就都服气了。
立冬那天,下了今年第一场雪。
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,沙沙响。叶寒舟和沈清弦坐在堂屋里,守着炭盆,整理这大半年的事。
学堂收了十五个学生,其中三个女孩,两个哥儿。西山坳的学堂也办起来了,虎子和丫丫每月去两次,石头和麦穗也开始跟着去。
医堂这边,阿禾能独立看常见病,炮制药材的手艺也精进了。丹参片的名声传了出去,已经有外村人慕名来买。
药材种植刚起步,但十户人家都用心,苗情不错。
还有郑药商那边的合作,章程清晰,前景可期。
“清弦。”叶寒舟往炭盆里添了块炭,“咱们回来……快一年了。”
“嗯。”沈清弦正在整理药方,闻言抬头,“一年了。”
“这一年……”叶寒舟看着他,“你后悔过吗?”
沈清弦放下笔,走到他身边坐下,握住他的手:“没有。”
“我也没有。”叶寒舟笑了,“不仅没有,还觉得……这才该是我们要过的日子。”
窗外雪渐渐大了,盖住了田野,盖住了药圃,盖住了村路。青山村静卧在雪里,像一个安稳的梦。
炭火噼啪,映着两人依偎的身影。药香从隔壁医堂飘来,混着墨香,在这雪夜里静静弥漫。
扎根,生长,抽枝,散叶。
他们终于在这片异世的土地上,找到了自己的节气,自己的土壤,自己的生长方式。
雪落无声。
而春天,已经在泥土下悄悄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