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露过后,天就凉了。
田里的稻子收完了,麦茬地里冒出新绿的芽。村里弥漫着新米的香气和秸秆燃烧的烟味。叶五叔敲着铜锣在村里走了一圈,宣布九月十五办丰收祭。
这是青山村的老规矩。收了粮,谢了天地,祭了祖宗,全村人一起吃顿好的,算是一年的圆满。
“今年这祭礼,得隆重些!”叶五叔在祠堂前跟几个老人商议,“咱们村这两年顺当,学堂办起来了,医堂也有了,得好好谢谢祖宗保佑!”
“是得隆重。”陈老爹也拄着棍子来了——他的腿好得差不多了,只是走路还有点跛,“西山坳那边说了,十五那天都过来,一起热闹!”
“那好!”叶五叔拍板,“祠堂前摆流水席,一家出一道菜。祭礼的事……”他看向叶寒舟,“寒舟啊,你是读书人,这祭文得你来写。还有主祭,得找个有福气的……”
几个老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清弦身上。
沈清弦正在给陈老爹复查腿伤,闻言手一顿:“我?”
“对!”叶五叔笑出一脸褶子,“沈大夫救了多少人?儿女双全,夫妻和睦,是咱们村最有福气的!这主祭,非你莫属!”
沈清弦想推辞,叶寒舟轻轻按了按他的肩:“五叔和乡亲们的心意。”
于是这事就定下了。
---
丰收祭要准备的东西多。祠堂要打扫,祭品要准备,席面要安排。学堂放了假,叶寒舟却更忙了——他要写祭文,要帮村里记账,还要教孩子们排练祭礼时要唱的《丰年歌》。
“丰年多黍多稌,亦有高廪,万亿及秭……”孩子们摇头晃脑地唱。
虎子唱得最大声,但总跑调。丫丫细声细气地纠正他:“是‘万亿及秭’,不是‘万亿鸡子’!”
孩子们哄笑起来。
叶寒舟也笑,笑着笑着,心里却有些感慨。这首《丰年》出自《诗经》,他曾在大学的讲堂里讲解过。那时台下坐着的是备考的学生,如今眼前是满脸泥土的村童。同样的诗句,在不同的时空,有了不同的分量。
“夫子。”下课后,石头没走,等别的孩子都跑了,才小声说,“我爹说,今年家里多收了三斗麦子。等祭礼那天,我家出两笼馍馍。”
叶寒舟拍拍他的肩:“好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石头低下头,“我爹让我问您,能不能……能不能教我怎么记账?我家那点地,往年总算不清收成,老被人糊弄。”
“能。”叶寒舟从书箱里拿出一本空白册子,“从明天起,每天下学后留半个时辰,我教你。”
石头眼睛亮了,深深鞠了一躬,抱着册子跑了。
叶寒舟看着他的背影,想起这孩子刚来时连笔都握不稳的样子。变化,总是在不经意间发生。
---
医堂这边,丹参可以收了。
沈清弦选了个晴好的日子,带着阿禾和知微去药圃。丹参的茎叶已经开始枯黄,但地下的根茎长得饱满,挖出来一看,暗红色,质地坚实,断面有菊花状的纹路。
“成了。”沈清弦掂了掂手里的丹参根,嘴角扬起一丝笑意。
阿禾兴奋地搓手:“沈大夫,这能卖不少钱吧?”
“自家用的,不卖。”沈清弦小心地抖落根茎上的泥土,“丹参活血化瘀,对心脑血管好。村里老人多,留着配药。”
知微也学着爹爹的样子,用小铲子挖出一株,举起来:“爹爹,这株好大!”
“嗯,微微挖得好。”沈清弦接过那株丹参,“去洗干净手,待会儿爹爹教你切片。”
收获的丹参根在院子里摊开晾晒。沈清弦挑了几株最饱满的,准备炮制成丹参片——这是个精细活,要趁鲜切片,厚薄均匀,不能伤药性。
午后,阳光正好。沈清弦在院中架起案板,摆好刀具。知微搬了小凳子坐在旁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。
“看好了。”沈清弦取过一株丹参,固定在木架上,“刀要斜着入,薄厚要均匀。切得太厚,药性不易出;切得太薄,容易碎。”
他手下稳而快,丹参根在刀下变成一片片暗红色的薄片,均匀如纸。切好的片摊在竹筛里,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。
知微看得入神,小手不自觉地跟着比划。
“想试试?”沈清弦问。
孩子用力点头。
沈清弦给他换了把小刀,又找了段甘草根——丹参珍贵,用甘草练手。他握着知微的手,教他怎么下刀,怎么用力。
“慢慢来,不急。”
知微学得认真。虽然切得歪歪扭扭,但一片比一片好。切到第五片时,已经能看出形状了。
“爹爹,我切出来了!”孩子兴奋地举着那片甘草。
“嗯。”沈清弦摸摸他的头,“微微有天分。”
阿禾在一旁晾晒药材,看着这对父子,眼里满是笑意。他想起自己刚来医堂时,连草药都认不全。如今,他能独立看诊,能炮制药材,还能带小公子认药。
变化,真的在发生。
---
丰收祭前一天,阿禾遇到了行医以来最棘手的病例。
来的是个外村人,用板车推着个老汉。老汉脸色青紫,呼吸急促,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声音,已经意识模糊。
“大夫!救救我爹!”推车的汉子急得满头大汗,“早上去地里还好好的,突然就喘不上气了!”
阿禾立刻上前检查。脉搏快而弱,嘴唇发绀,肺部有明显的湿啰音。像是心衰合并肺水肿。
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沈清弦教过的内容:这种急症,要先强心,再利尿,减轻心脏负荷。可手边没有强心针,常用的急救药方见效慢……
“阿禾哥哥。”知微不知何时出来了,站在诊室门口,小声说,“爹爹说,急症无外乎通、降、补、泻。气不通则喘,水不降则肿。”
孩子的话像一道光,劈开迷雾。
气不通……水不降……
阿禾转身冲进药房,抓药的手稳而快:葶苈子泻肺平喘,茯苓、泽泻利水消肿,丹参活血化瘀,再加一味人参须吊气。
“马上煎药!三碗水煎成一碗,快!”
他一边指挥汉子去煎药,一边取出银针,在老汉的内关、膻中、肺俞等穴位施针。针入片刻,老汉的呼吸稍微平缓了些。
药煎好灌下去,又过了一炷香时间,老汉的脸色从青紫转回暗红,呼吸也顺畅了。虽然还虚弱,但命算是保住了。
汉子扑通跪下了:“谢谢大夫!谢谢!”
阿禾扶他起来,后背全是冷汗:“人还没脱离危险,得留观一夜。你去准备些粥水,要稀的。”
等安顿好病人,阿禾才感到腿发软。他在诊室里坐了好一会儿,平复心跳。
刚才那一刻,他真怕自己判断失误。可当针扎下去、药灌下去,看到病人缓过来时,那种感觉……难以言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