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参种下去的第七天,出问题了。
沈清弦清晨去药圃浇水时,发现那几株从西山坳移栽过来的丹参苗,叶子边缘开始发黄卷曲,新抽的嫩芽也蔫蔫的。
他蹲下身仔细查看。土壤湿度合适,没有虫害,也没有病害迹象。轻轻拔起一株,根系完好,但就是长得不精神。
“爹爹,它们生病了吗?”知微不知何时也跟来了,蹲在他旁边,小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“可能是水土不服。”沈清弦重新把苗栽好,“野生丹参长在石缝里,土质贫瘠偏酸。我们这儿的土太肥了,反而长不好。”
知微似懂非懂:“那……怎么办?”
“换土试试。”沈清弦起身,“去后山背些沙土回来,掺上腐叶和山灰,模仿原来的生长环境。”
阿禾正好来医堂,听说后立刻道:“我去背土!”
“不急。”沈清弦拦住他,“先去看诊。土的事下午再说。”
医堂今天病人不多,都是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。阿禾已经能熟练处理,沈清弦就在后院整理药材。知微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,一边看爹爹炮制药材,一边背昨天学的《药性赋》。
“丹参味苦,性微寒,入心、肝经……”他背得磕磕巴巴,但意思都对。
沈清弦偶尔纠正一两个字,更多时候是静静听着。阳光照在院子里,药香淡淡飘散。
快到午时,院门外传来马蹄声。
青山村很少见马。叶寒舟从学堂回来时,就看见两匹枣红马停在自家院门口。马背上下来两个青衣短打的汉子,腰间佩刀,神色倨傲。
其中一个高个的敲了敲院门,声音粗嘎:“沈大夫在吗?”
沈清弦从医堂出来:“我是。”
高个汉子上下打量他,眼里闪过一丝轻蔑——大概没想到名声在外的“沈大夫”竟是个年轻哥儿。但他还是抱了抱拳:“我们是柳家庄柳老爷家的。我家老爷身子不适,想请您过去瞧瞧。”
柳家庄在青山村东边二十里,是个大庄子。柳老爷是附近有名的富户,有良田百顷,宅子三进三出,据说在县里还有铺子。
沈清弦神色不变:“什么症状?”
“这……”高个汉子顿了顿,“老爷的事,我们做下人的不好细说。您去了就知道了。诊金好说,老爷不会亏待您。”
这话说得客气,语气却不容拒绝。两个汉子一左一右站在门口,显然是打定主意要“请”人走。
叶寒舟走上前,挡在沈清弦身前:“柳老爷既然身子不适,怎么不派人把症状说清楚?沈大夫也好提前准备药材。”
矮个汉子冷哼一声:“我们家老爷是什么身份?能让你们问来问去?赶紧收拾药箱跟我们走,别耽误工夫!”
气氛一下子僵了。
阿禾从医堂里出来,看见这阵势,下意识握紧了切药刀。知微也跑出来,抓住沈清弦的衣角,小脸上满是紧张。
沈清弦轻轻拍了拍知微的手,对那两个汉子道:“医堂还有病人,走不开。柳老爷若真心求医,可以派人把病人送来。若是急症,我这里有应急的药丸,可以先带回去服用。”
高个汉子脸色一沉:“沈大夫,我们好言来请,你可别不识抬举。柳家庄离这儿二十里,老爷怎么能折腾?”
“既是病人,就该遵医嘱。”沈清弦语气平静,“若连来医堂的力气都没有,恐怕不是我能治的。两位请回吧。”
矮个汉子按捺不住,上前一步:“敬酒不吃吃罚酒!你一个乡下郎中,给你脸了——”
“干什么!”叶寒舟跨步挡在沈清弦面前,声音不大,却带着读书人少见的冷厉,“青天白日,强掳郎中,还有王法吗?”
高个汉子拉住同伴,盯着叶寒舟看了会儿:“你就是那个教书的叶夫子?”
“是。”
“好,好。”高个汉子冷笑,“我们记下了。沈大夫今日不去,但愿日后别后悔。”
说完,两人翻身上马,扬鞭而去,留下一地尘土。
院里安静下来。阿禾松了口气,放下刀:“沈大夫,他们不会再来找麻烦吧?”
“难说。”沈清弦皱眉,“柳家在本地势力不小。这次拂了他们面子,怕是会有后患。”
叶寒舟握住他的手:“不怕。你有行医文书,我有童生功名,他们明面上不敢乱来。”
话虽如此,两人心里都明白,地头蛇有的是办法让外乡人过不下去。
午后,叶寒舟照常去学堂上课。沈清弦则带着阿禾和知微去后山背土——该做的事还得做。
山路崎岖,阿禾背了一大筐沙土,沈清弦背一筐腐叶,知微也要了个小背篓,装了半篓山灰。
“爹爹,”知微走得气喘吁吁,“那些人……是坏人吗?”
“算不上坏人。”沈清弦放慢脚步等他,“只是仗势欺人,不懂得尊重人。”
“那他们会打爹爹吗?”
“不会。”沈清弦摸摸他的头,“爹爹有分寸。”
药圃里,三人把原来的土挖出一半,掺上沙土、腐叶和山灰,重新拌匀。沈清弦又把那几株丹参苗小心移栽进去,浇透水。
“能不能活,看它们的造化了。”他站起身,“若还不行,就只能放弃家种,每年去山里采。”
知微蹲在药圃边,小声说:“丹参苗苗,要加油呀。”
阿禾被逗笑了:“小公子跟药材说话呢。”
“药材也有灵性。”沈清弦看着儿子专注的侧脸,忽然道,“微微,你记住,今日柳家之事,不是因为我们做错了什么。是他们觉得我们好欺负。”
知微抬头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