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前后,雨总是说来就来。
叶寒舟看着窗外连绵的雨丝,眉头微蹙。这场雨下了两天,没有停的迹象。村塾的屋顶虽然修过,但土坯墙怕经不住长时间浸泡。
“阿禾,拿蓑衣来。”沈清弦从药柜里取出几个油纸包,“我去给王婆婆送药,她风湿痛,这种天气最难熬。”
阿禾应声去了。知微拽住沈清弦的衣角:“爹爹,我也去。”
“雨大,你在家陪弟弟。”沈清弦摸摸他的头,“等雨停了,带你去南山坡采清明菜。”
知微虽不情愿,还是松了手。知行却从西厢房跑出来,光着脚丫:“爹爹!我也要去!”
沈清弦弯腰给他套上鞋:“在家待着,别乱跑。听哥哥话。”
两个孩子站在门口,看着沈清弦和阿禾披着蓑衣走进雨幕。雨点打在蓑衣上噼啪作响,很快两人的身影就模糊了。
叶寒舟收回目光,对知微道:“来,爹爹教你写今天的字。”
他今天没去学堂——雨天路滑,孩子们也来不了。索性在家备课,顺便教知微认字。
纸上写了三个字:雨、水、田。
“雨。”叶寒舟指着第一个字,“从天上落下来的,就是雨。”
知微跟着念:“雨。”小手握着笔,在另一张纸上歪歪扭扭地模仿。
“水。”叶寒舟继续,“雨落在地上,汇成溪流,就是水。”
“水。”
“田。”叶寒舟画了个方块,“水浇灌土地,长出庄稼的地方,就是田。”
知微认真看着,忽然问:“爹爹,雨太大了,田会不会淹?”
叶寒舟一怔。这孩子的问题总是超出他的预期。
“会。”他放下笔,走到窗边,“雨太大,水来不及排走,田就淹了。庄稼泡在水里,根会烂掉。”
知微也跑过来,踮脚看窗外:“那……田里的苗苗会死吗?”
“有的会。”叶寒舟抱起他,让他看得更清楚,“所以农人要挖沟渠,让水流走。就像人生病了,要吃药,让病气排走。”
知微似懂非懂,小手按在窗纸上,留下一团模糊的印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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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清弦回来时,蓑衣下摆全湿了。阿禾更是浑身泥泞——路上滑了一跤。
“快去换衣服。”沈清弦把药箱放下,自己先去看两个孩子。
知微正教知行认字卡——虽然知行多半在啃卡片边缘。见沈清弦回来,两个孩子都扑过来。
“爹爹,王婆婆好吗?”知微问。
“敷了药,好些了。”沈清弦脱下湿透的外衣,换了件干净的,“就是屋子漏雨,床上都是湿的。阿禾帮着用盆接了半天。”
叶寒舟递过来一碗姜汤:“喝点,驱寒。”
沈清弦接过,热气扑在脸上,微微发痒。他慢慢喝着,听叶寒舟说:“这场雨再下,怕是要出事。村西头地势低,王婆婆家那样的土坯房不少。”
“学堂那边呢?”沈清弦问。
“暂时没事,但墙角已经开始渗水。”叶寒舟揉了揉眉心,“明天要是还下,得让孩子们停几天课。”
正说着,院门被拍响了。
是叶大牛,浑身湿透,脸上全是焦急:“寒舟哥!沈大夫!出事了!”
“慢慢说。”叶寒舟让他进来。
“村西头老陈家的房子……塌了半边!”叶大牛喘着粗气,“泥墙泡软了,轰一声就倒了!陈老爹腿被压住了,他家婆娘和孩子哭成一团!”
沈清弦立刻站起来:“阿禾,拿药箱!止血散、夹板、绷带多带些!”
叶寒舟也抓过蓑衣: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爹爹!”知微追到门口,小脸上全是担忧。
沈清弦蹲下身,快速说:“爹爹去救人,你和弟弟在家,锁好门,谁来也别开。等爹爹回来,好吗?”
知微用力点头,拉住想往外冲的知行:“弟弟,听话。”
雨越下越大。
村西头已经围了一圈人。陈家的土坯房塌了东侧一间,泥墙和茅草屋顶堆成一堆。陈老爹半截身子被压在下面,脸色惨白,婆娘和两个孩子跪在雨里哭喊。
“让开!”沈清弦拨开人群,冲到废墟边。
他蹲下来,快速检查陈老爹的状况:左腿被一根房梁压住,可能骨折,但没有明显出血。人还清醒,就是疼得直冒冷汗。
“叶虎爹!”沈清弦抬头喊,“找几个人,把这根梁抬起来!要稳,听我口令!”
叶大牛立刻叫上几个青壮汉子,合力抓住房梁。
“一、二、三——起!”
房梁被缓缓抬起。沈清弦和阿禾迅速把陈老爹拖出来。左小腿明显变形,但好在压的时间不长,没有坏死。
“夹板。”沈清弦伸手。
阿禾递上准备好的木板和绷带。沈清弦手法熟练地固定断腿,又检查了其他部位——肋骨可能也有裂痕,但暂无生命危险。
“得抬回去,不能淋雨。”沈清弦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“谁家有空屋子?”
“抬我家!”叶大牛道,“就在隔壁,近!”
几个汉子用门板做了简易担架,把陈老爹抬到叶大牛家。沈清弦跟过去继续处理伤口,叶寒舟则留下来安抚陈家人。
陈婆娘还在发抖,两个孩子——一个十岁,一个六岁——紧紧靠着她。他们住的半边房子虽没塌,但墙也裂了缝,随时可能倒。
“今晚不能住这儿了。”叶寒舟对围观的村民说,“谁家还能挤挤,收留他们一晚?”
短暂的沉默后,有人开口:“去我家吧,西厢房还能睡人。”
“我家也行,就是挤点。”
最终,陈婆娘带着两个孩子被分到两户人家暂住。叶寒舟又组织人用油布把塌掉的废墟盖住,防止雨水继续泡坏剩下的墙。
等忙完,天已经黑透了。雨势小了些,但还在下。
沈清弦从叶大牛家出来,脸上带着疲惫:“腿固定好了,肋骨也绑了,但得养三个月。幸好没伤到内脏。”
叶寒舟递给他一块干布:“你也擦擦。”
两人并肩往回走。雨夜的村庄格外安静,只有雨声和远处几声狗吠。
“这种土坯房,经不住连天雨。”沈清弦忽然说,“村里像陈家这样的,还有多少?”
叶寒舟沉默片刻:“不下十户。都是穷苦人家,房子几十年没修过。”
“得想想办法。”沈清弦的声音在雨里显得很轻,“一场雨就这样,要是汛期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叶寒舟明白。
回到家时,堂屋的灯还亮着。知微抱着知行坐在门槛内的板凳上,两个小家伙都没睡,听见动静立刻站起来。
“爹爹!”
沈清弦和叶寒舟湿淋淋地进门,被两个孩子扑了满怀。
“怎么还没睡?”叶寒舟弯腰抱起知行,孩子的小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。
“等爹爹。”知微仰着脸,眼睛亮亮的,“陈爷爷……好了吗?”
“好了。”沈清弦摸摸他的头,“腿断了,但能养好。”
知微这才松了口气,又想起什么,跑进厨房端出两碗一直温着的姜汤:“阿禾哥哥走前煮的,说爹爹回来要喝。”
沈清弦和叶寒舟对视一眼,心里都一暖。
换过干衣服,哄睡了两个孩子,两人坐在堂屋里,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。
“我想写个东西。”叶寒舟忽然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