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，清河镇平安旅社203房间的窗外，下起了小雨。

雨点敲打着老旧的玻璃窗，发出单调的声响。窗外是小镇沉睡的街道，路灯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晕开。

苏晚裹着一条薄毛毯，坐在窗边的藤椅上，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《追忆似水年华》。书页停在描写玛德琳蛋糕的那一页，那句“气味和滋味会在形销之后长期存在”，此刻读来，竟有些讽刺。

外婆的味道。

傅承昀身上雪松的气息。

还有那个海边黄昏，咸涩海风混合着他唇间薄荷味的吻。

这些气味和滋味，在她日渐消瘦之后，依然顽固的存在着，总在夜深人静时冒出来，将她拖回过去。

她离开南城已经五天了。

五天来，她躲在这个无人认识的小镇，住在便宜的旅社，吃简单的食物，用最原始的方式独自疗伤。

白天，她去镇上的图书馆做义工，整理旧书，给来看书的孩子讲故事。晚上，她回到这个狭小的房间，看书，发呆，或者只是坐在窗前，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色，直到夜深。

她刻意不去看手机，不去想北城发生的一切。

但她知道，傅承昀在找她。

苏景宸找到她的那天，眼睛红红的，第一句话就是：“晚晚，回家吧。”

她说：“这里就是家。”

苏景宸沉默了，然后抱住她，声音哽咽：“傻丫头，你还有哥，还有傅家爸妈，还有……那个混账。”

她没有说话。

只是把脸埋在哥哥的肩膀上，无声的流泪。

后来苏景宸陪了她一天，给她买了新衣服，带她去吃镇上有名的牛肉面，像小时候那样揉她的头发，说“我们晚晚要好好的”。

但他绝口不提傅承昀。

直到临走前，他才说：“晚晚，傅承昀……在处理秦家的事。他说三天后，会来找你。”

她垂下眼睛：“我不想见他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苏景宸叹了口气，“但晚晚，有些话，你总得听他说完。就算要判死刑，也得给犯人一个申辩的机会，对吗？”

她没回答。

苏景宸也没有逼她，只是把她的手机充上电，说：“开机看看吧，至少……看看他为你做了什么。”

她还是没有开机。

她害怕。

怕看到他的消息会心软，怕听到他的解释会动摇，更怕自己重蹈覆辙。

所以她选择躲在这里，假装外面的世界不存在，假装那个叫傅承昀的男人，从未出现在她的生命里。

可是怎么可能？

十四年的暗恋，一年的婚姻，那些期待、欢喜和伤害，已经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。

就像此刻，窗外的雨声让她想起婚礼那天的雨，也是这样淅淅沥沥。她穿着婚纱坐在婚车里，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，心里一片茫然。

那时她想，这场雨是不是某种预兆，预兆这场婚姻注定潮湿而阴郁。

现在看来，确实是。

苏晚合上书，把脸埋进毛毯里。

毛毯是旅社提供的，粗糙的布料摩擦着脸颊，带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，很难闻。但她没有挪开，反而更用力的埋进去，仿佛这种触感和气味，能让她更真切的感受到自己的存在。

与此同时，南城，傅承昀的公寓。

这栋位于市中心顶层的公寓，是他婚前的住所。婚后他搬去了婚房，这里就空置下来，只有保洁会定期来打扫。

但今晚，他回到了这里。

不是婚房，不是傅家老宅，而是这个他独自生活了多年的地方。

他需要一点空间，一点时间，和自己对话。

公寓很大，是黑白灰的极简风格，线条冷硬，没什么多余的装饰，和他本人给人的感觉很像，冷静克制，也带着疏离感。

傅承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，面前茶几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，屏幕亮着，显示着一个空白文档。文档顶端，光标在闪烁。

他已经坐在这里两个小时了。

文档里，依然只有两个字：

晚晚。

他写了很多遍，又删了很多遍。

最后只留下这两个字。

像他此刻的心情，千言万语，最终只能化成一个名字。

一个他亏欠了太多的名字。

窗外的雨声透过双层隔音玻璃传来，闷闷的。

傅承昀靠在沙发上，闭上眼睛。

脑海里浮现的，是苏景宸今天下午在电话里说的话——

“傅承昀，你知道晚晚为什么喜欢《追忆似水年华》吗？因为她说，普鲁斯特写的那种‘不由自主的记忆’，很像她对你的感情。某个瞬间，某种气味，某个场景，都会让她想起你。她说这种想起不是刻意的，是生理性的，像呼吸一样自然。”

不由自主的记忆。

生理性的想起。

像呼吸一样自然。

傅承昀的心脏狠狠一缩。

他想起自己保留的那个塑料发卡——八岁那年，他在苏家花园里捡到的，属于苏晚的发卡。

为什么要保留？

当时他告诉自己，是可怜那个瘦瘦小小、眼睛红红的小女孩。

现在想来，真的只是可怜吗？

如果只是可怜，为什么这么多年，他偶尔会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发卡，放在手心看很久？

傅承昀，”他喃喃自语，“你真是个懦夫。”

一个不敢承认爱，不敢表达，结果把最爱的人伤得遍体鳞伤的懦夫。

他睁开眼，目光落在茶几角落那个黑色的丝绒盒子上。

那是他刚才从婚房带过来的——里面装着那个塑料发卡。

他伸手，拿起盒子，打开。

褪色的、廉价的塑料蝴蝶结，在客厅冷白的灯光下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
傅承昀把发卡放在手心，指尖轻轻的摩挲着蝴蝶结粗糙的边缘。

八岁那年夏天的画面浮现在眼前——

苏家花园。

他跟着父亲去苏家做客，大人们在客厅谈事，他和苏景宸在花园里玩。经过蔷薇花丛时，他听到压抑的哭声。

拨开花丛，他看到一个小女孩蹲在那里，抱着膝盖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裙子，头发枯黄，用一根廉价的塑料发卡别着。发卡松了，斜斜的挂在头发上。

他认得她——苏家那个不受待见的外孙女，苏晚。

他走过去，蹲下身：“怎么了？”

小女孩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脸上还挂着泪珠。看到他，她吓了一跳，慌忙擦眼泪，却把发卡碰掉了。

发卡掉在泥地里。

她想去捡，但手伸到一半，又缩回来。

傅承昀替她捡起来，用纸巾擦干净，递给她：“给。”

小女孩看着他，怯生生的接过，小声说：“谢……谢谢哥哥。”

声音很小。

“为什么哭？”他问。

小女孩低下头，手指绞着裙摆：“堂哥……说我偷了他的钢笔。我没有偷……”
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
傅承昀看着她瘦小的肩膀，心里某个地方，轻轻的动了一下。

“我相信你。”他说。

小女孩抬起头，眼睛里有惊讶，还有一点亮光。

“真……真的吗？”

“真的。”傅承耘说，“你没有偷。”

小女孩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然后很小很小的，笑了一下。

那个笑容很浅，一闪而过。

但傅承昀记住了。

记住了那双红红的眼睛里，重新亮起来的光。

记住了那个怯生生的，又带着一点希冀的笑容。

也记住了那个廉价的、塑料的蝴蝶结发卡。

后来他离开苏家时，在花园小径上又捡到了那个发卡。

他本想还给她，但走到她房间门口，听到里面传来她母亲尖利的骂声：“哭什么哭！一天到晚就知道哭！跟你那个没出息的爹一个德行！”

他的手停在半空。

最终，没有敲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