床上的人在空中徒劳地抓握了一下,垂落在白色的床单上。黑色的眼睛里映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,里面盛满了困惑和隐约被抛下的不安。
许蔚没有回头,他的神经已经崩断,心口鲜血淋漓,他需要离开这里。他快步走出病房,甚至没能去看顾长空一眼。
一墙之隔的医疗准备间。
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,许蔚的防御轰然垮塌。他双手重重按在金属流理台边缘,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,他想深深吸气,肺部却像被水泥浇筑封死,只挤出急促的、破碎的喘息声。
“他不是……”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压出来,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和某种濒临爆裂的愤怒,“他不是谭越……怎么会……他们怎么敢……”
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流理台面上!
“砰——!”
沉闷的巨响在狭小密闭的空间里炸开,疯狂回荡。这一击太重,他的指骨承受不住,但他感觉不到丝毫疼痛,只有胸腔里翻涌的,几乎将他整个人撕碎的暴戾、恐慌,以及被愚弄的滔天怒意。
“谭祈,还有温洛谦。”顾长空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,冰冷,平直,没有任何疑问,只是在陈述一个经过逻辑推导后确信无疑的事实,“他们联手做出什么事,都不会让我意外。”
许蔚猛地转过身,眼睛赤红,布满了狰狞的血丝,死死瞪着顾长空:
“那真的谭越在哪里?!他们到底对他做了什么?!我就在他身边!我每天检查他的数据,观察他的生命体征!我竟然……我竟然一点都没有提前发现异常!我算什么首席医官?!我算什么医生!我算什么……”
最后的话音被痛苦的哽咽吞噬,他狠狠抬手抹了把脸,想要抹去所有的崩溃和狼狈。
顾长空上前一步,手按在许蔚颤抖不止的肩膀上。力道很大,近乎钳制。是一种不容抗拒的、强迫性的、令人瞬间清醒的稳定力量。
“我会去查。”顾长空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甚至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冰冷,“动用我权限内的一切手段,不计代价去查。但许蔚,”
他顿了顿,目光钉入许蔚混乱的眼眸。
“现在,病房里那个,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。你必须稳住。”
许蔚狼狈一笑,冷冷地,用那双通红的、几乎要滴血的眼睛,死死盯住顾长空,神情近乎偏执:
“如果是时与呢?如果现在躺在那张床上,醒过来却用完全陌生的眼神看着你、问你‘你是谁’的,是温时与!你也能像现在这样冷静?也能这样条理清晰地把他当成线索来分析和利用吗?!”
顾长空没有立刻回答。
但按在许蔚肩上的手,松开了。
他走到一旁,接了一杯温水,放在许蔚手边那还在因刚才猛烈的砸击而微微震动的流理台面上。玻璃杯底与台面接触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然后,他看向那杯水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:
“我会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对上许蔚,坚定的近乎信仰:“因为如果真是那样,他就只能靠我了。混乱,崩溃,感情用事,救不回任何人。谭越现在,需要我们。”
许蔚的眼睛瞬间睁大。顾长空没有再看他,转身,拉开准备间的门,消失在门口。
门再次合拢,独留许蔚一人在一片狼藉中冰冷。
几分钟后,许蔚端着托盘,重新推开了那间病房的门。他的步伐稳定,表情彻底恢复了许医官的专业与温和。
病床上的人看着他进来,目光一直追随着他。许蔚走到床边,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,拿起水杯和药片,递过去。
“把药吃了,有助于恢复。”声音平和。
床上的人顺从地接过,仰头,将药片和水咽下。阳光透过窗户,正好照亮他仰起的侧脸,勾勒出无比熟悉的下颌线和喉结滚动的弧度,每一处细节都分毫不差。
许蔚安静地看着,看着他放下水杯,看着他重新靠回枕头,目光又飘向窗外,似乎在追逐那片有限的、自由的天空。
他知道,这不是谭越。
这是一个精巧绝伦的、以假乱真的空壳。一个被精心训练、可以完美模拟谭越所有生理反应、基础行为模式、甚至部分情绪反馈的复制品。但它永远学不会谭越看自己时,那藏于讥诮与散漫之下、滚烫到近乎灼人、又笨拙得不知如何安放的专注眼神。
顾长空说得对。
谭越现在需要他。
而他,需要谭越回来。回到许蔚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