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物理竞赛?”赵临的眉毛微微挑起,“我记得你报名的是数学竞赛。”
“数学也报了,物理是老师建议的,说可以拓展思维。”沈叙流畅地回答,这些都是真的,只是他以前没特意提过。
赵临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这时单元门开了,江寻走出来。他看起来没睡好,眼下有淡淡的青色,但看到沈叙时,眼睛还是亮了一下。
“早。”江寻说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没睡好?”沈叙自然地接过他的书包。
“做梦。”江寻简短地说,然后看了眼车里的赵临,“叔叔早。”
“早。”赵临微笑着,“上车吧,要迟到了。”
去学校的路上,赵临打开了车载广播,是一档早间新闻节目。沈叙注意到,江寻在听到某个新闻片段时,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新闻在报道一起医疗数据泄露事件,主持人提到“患者隐私”“未经授权的监控”等词汇。
沈叙假装没注意到,转头看向窗外。但他的余光看见,江寻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,又在下一秒迅速松开。
到学校后,赵临照例叮嘱了几句“好好听课”“注意休息”,然后驾车离开。沈叙和江寻并肩走进校门,晨光斜斜地照下来,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。
“江寻。”沈叙轻声说。
“嗯?”
“今天放学后,我们不去图书馆了。”
江寻转头看他,眼神困惑:“那去哪?”
“回家。”沈叙说,“我教你编程。”
这个提议完全出乎意料。江寻眨了眨眼:“编程?”
“嗯。你不是总问,电脑是怎么‘思考’的吗?”沈叙说,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午饭吃什么,“我教你写最简单的程序,让它帮你算数学题。”
江寻的眼睛慢慢亮起来——那是真正的好奇,不是伪装出来的。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但前提是,”沈叙顿了顿,“今天上课要认真。特别是数学课,第三章的内容是编程的基础。”
“好。”江寻用力点头。
整个上午,沈叙都在有意识地“喂”给监控系统它想听的内容。数学课上,他和江寻讨论题目时,故意用了很多专业术语;化学实验时,他详细解释了反应原理;甚至课间休息时,他都拉着江寻复习英语语法。
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,那么“好学生”。
中午在天台吃饭时——这是他们最近养成的习惯,因为那里人少——沈叙终于有机会说一些真正想说的话。但他没有直接说,而是用了另一种方式。
“江寻,”他咬了一口面包,状似随意地问,“你知道加密吗?”
江寻摇头。
“就是……把信息变成别人看不懂的样子。”沈叙解释,“比如,我们可以约定一个密码。我说‘今天天气很好’,实际上意思是‘小心说话’。”
江寻思考了几秒:“为什么要这样?”
“有时候,有些话不想让所有人都听懂。”沈叙看着他的眼睛,“只想让特定的人听懂。”
江寻与他对视,许久,轻轻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那我们来练习一下。”沈叙说,“从现在开始,如果我提到‘三角函数’,意思就是‘注意周围’。如果我提到‘化学反应’,意思就是‘有人过来了’。明白吗?”
“明白。”江寻顿了顿,“那如果我想告诉你什么,但不想让别人知道呢?”
沈叙想了想:“你可以用你画的那种符号。或者……说一些只有我们俩知道的事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,”沈叙压低声音,“你可以问我‘雨滴为什么是透明的’。那天在消防通道,你问过我这个问题。”
江寻的眼睛亮了一下——他记得。或者说,不是记得,而是这个场景在他的潜意识里留下了痕迹。
“好。”他说,然后真的问了一句,“雨滴为什么是透明的?”
沈叙笑了:“因为光能直接穿过。没有东西阻挡。”
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密码。简单,隐蔽,不会被监控系统标记——因为它听起来太像普通的、好奇的少年对话了。
下午的课,沈叙开始有意识地使用这些密码。当周婷婷又一次“刚好”经过他们座位时,沈叙对江寻说:“这道三角函数题的关键,是要找到隐藏的条件。”
江寻立刻会意,低下头,不再看周婷婷。
当张浩在体育课上试图拉江寻加入他们的篮球赛时,沈叙远远地喊了一句:“江寻,过来一下,那个化学反应我有问题!”
江寻立刻转身跑向他。
每一次密码的使用,江寻都能准确理解。这种默契让沈叙既欣慰又心酸——欣慰的是江寻如此聪明,心酸的是他们需要用这种方式来保护最基本的交流。
放学后,他们真的回了沈叙家。沈叙打开电脑,开始教江寻最基础的Python编程。他讲得很慢,很仔细,从变量、数据类型讲到最简单的条件判断。
江寻学得很快。快到让沈叙惊讶——不是记忆式的快,而是理解式的快。他几乎能立刻举一反三,甚至在沈叙讲到循环时,自己想到了可以用来解数学题里的数列问题。
“这里,”江寻指着屏幕,“如果我想让程序判断一个数是不是质数,可以这样写吗?”
他在沈叙的指导下,敲出了几行代码。虽然语法有错误,但逻辑完全正确。
“对,”沈叙点头,“就是这样。你很有天赋。”
江寻盯着自己写的代码,眼神有些恍惚:“我好像……以前也做过这个。”
沈叙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以前?”
“不知道。”江寻摇头,“就是感觉熟悉。像……手自己知道该怎么动。”
他伸出手指,在空中虚敲了几下,动作流畅得像练习过千百次。
沈叙看着他的手指,想起检测软件里那些关键词,想起“样本异常,需要校准”,想起江寻梦里的那些数字墙。所有的碎片开始拼凑,指向一个他不愿面对但必须面对的可能性:
江寻的“天赋”,可能根本不是天赋。而是训练的结果。是那个实验室,是普罗米修斯计划,是无数次的“校准”和“重置”在他大脑里刻下的痕迹。
“沈叙?”江寻叫他,“你脸色不好。”
“没事。”沈叙强迫自己微笑,“就是有点累。今天就到这吧,我们做饭吃。”
晚饭后,江寻照例在沈叙的卧室写作业。沈叙则坐在书桌前,假装复习物理,实际上在整理今天的观察。
监控系统今天应该“吃”得很饱:大量的学习讨论,正常的社交互动,还有编程教学——全都是安全、健康、积极向上的内容。
但沈叙知道,这只是表面。
在那些安全词汇的掩护下,他们建立了一套只有两人能懂的密码系统。在那些正常互动中,江寻学会了如何识别和回避被安排好的“社交测试”。在编程教学里,沈叙实际上在悄悄训练江寻的逻辑思维和问题解决能力——这些能力,是打破思维禁锢的关键。
晚上九点,江寻写完作业,开始收拾书包。沈叙送他到门口时,江寻突然回头:
“沈叙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……”江寻犹豫了一下,“今天我很开心。虽然不记得为什么开心,但感觉……今天是好的。”
沈叙感到喉咙发紧。“那就好。”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门关上后,沈叙背靠着门板,缓缓滑坐到地上。他把脸埋进手掌,深深地呼吸。
累。太累了。每说一句话都要想三遍,每做一个决定都要考虑监控,每靠近江寻一步都要担心会不会反而害了他。
但他不能停。
因为江寻说“今天是好的”。
因为江寻在那么多的伤害和重置中,依然能感觉到“开心”。
因为江寻值得一个真正的好日子,值得一个不需要密码也能自由说话的世界。
沈叙抬起头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。他走回书桌前,打开电脑,开始规划下一步。
监控之下,他们必须更小心。
但监控之下,他们也要活得更真实。
这是沈叙给自己的承诺,也是给江寻的承诺。
窗外的夜色深浓,但沈叙知道,有些光,即使在最深的黑暗里,也不会熄灭。
就像有些信任,即使在最严密的监控下,也不会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