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布置在东海外围的阵眼方才传来波动,源自那间密室。波动不似疗伤或修炼。”
“不必干涉,也不必刻意探查密室内具体情形。他若心有疑问,若有所得,自会来找朕,与朕言说。他若选择暂时不言,朕便等。”
他想等敖光理清思绪,鼓起勇气,等被掩埋了万古的真相,在合适的时机用合适的方式重见天日。
翌日清晨,敖光推开了密室的石门。
“陛下,您可安好?西海龙王于昨夜子时派人送来正式拜帖,言辞恳切,言明欲在三日内亲赴东海,与您推心置腹,商议四海赋税一体、同进同退之事。您看……”龟丞相说。
“回帖。言辞客气些,言明我已知晓其意,然三日后有陛下钦命之要务,需前往西荒浮时间层,无暇相见。待我归来之后,必当亲赴西海,与她详细商议四海诸般事宜。”
“是。”龟丞相一边快步跟上,一边迅速记下。
他又说:“此外,北海龙王敖顺,于今晨寅时派其心腹大将跨越海域,送来一个用万年玄冰封存的玉匣。内有三株已臻化形的冰珀雪莲,附言道:‘闻大哥为三界奔波劳苦,偶有小恙,特赠北海微薄特产,望助大哥固本培元,早日康健。’”
冰珀雪莲,北海至宝,生于绝地,万年方孕育一株,有净化血脉、稳固神魂、抵御心魔之神效,对龙族而言,是调理暗伤、纯化血脉的圣品。此物即便在北海龙宫宝库中,也绝对属于镇库之宝。
敖光暂时没想明白,只得先说:“收下,登记入库。以我名义,回礼髓晶百斤,暖阳玉十方。另附言:谢北海龙王厚赠,心意已领,他日必有回访。”
“老臣明白。”
“陛下,还有一事……昨夜至今晨,龙宫外围及各处重要水脉,共发现不明身份的探查痕迹七处,虽被大阵阻隔,未能深入,但其手法隐秘,不似寻常的散仙或水族。另外,东海与南海北海交界的几处争议水域,巡海夜叉回报,有不明舰队踪迹出没,形迹可疑。”
敖光走到偏殿门前,终于停下脚步,侧首看向老臣。
“传令。即日起,东海全域,进入溟海一级战备状态。龙宫亲卫镇海营靖海营全员集结待命,轮换休整取消。各海域驻防将领,无我亲笔手令或特定密符,不得擅自调动一兵一卒,亦不得让任何非本海域编制的武装力量进入防区。”
“所有龙宫直属及附属势力人员外出,需经三部联审报备。所有外来访客无论身份,一律于外围迎宾岛暂候,经严格查验后方可引荐。唤醒于归墟之眼边沉眠的三位龙族太上长老,请他们暗中监察西荒方向一切异常。”
“陛下,局势已至如此地步?三日后浮时间层,难道……”龟丞相欲言又止。
“三日后浮时间层,绝不会风平浪静。”敖光推开偏殿门,在踏入前看了老臣一眼。
“丞相,你侍奉龙宫数万载,历经风雨,是我最可倚重之人。今日我所言,你需牢记,若三日后,我未能归来,东海龙王之位依祖制,由血脉最纯、修为最高、得龙族长老会认可者继任。”
“在新龙王确立并稳定局面前,东海一切军政要务由你暂理。龙宫秘库三重锁钥,你掌其一,另两重分别由大长老与掌律司法官执掌,需三人共议方可开启。无论外界传来何种消息,无论局势如何变化,东海不能乱,龙族根基不可失。”
“陛下何出此言!您吉人天相,修为通天,又有天帝陛下护持,定能逢凶化吉,平安归来!老臣、老臣等您回来,东海亿万水族等您回来啊!”龟丞相声音哽咽。
“我只是说万一。世事无常,纵有千般算计,亦难保万全。去吧,照我吩咐去做。东海拜托你了。”
说完,他步入偏殿,殿门合拢,将老臣的身影隔绝在外。
偏殿内,敖光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的珍奇鱼群与珊瑚林。
他走回案前,取出一空白玉简。
他字迹略显潦草。
“陛下:
若您看到此信,说明臣已不在彼世。不必耗费心力追寻踪迹,不必深究其中缘由曲折,此乃臣思虑再三后的选择,与他人无尤。
那道契约,全部真相,臣已于昨日洞悉。万古之前,龙族以血脉为源,稳固了初生脆弱之天道。天道壮大后,反生恐惧猜忌之念,遂以永镇四海之枷锁相报。此非您之过,乃天道本能之恶与怯。
天道或有其冰冷无情,乃至扭曲之面,但您有血有肉,有心有情。于臣而言足矣。
浮时间层,臣当竭尽全力,施展净时咒,净化时核污秽。此事若成,或可为三界争取百年喘息之机,以应对归墟后续之劫。若事有不谐,若臣力有不逮,乃至若败。
若最终败亡,请您务必知晓:先祖所留之后门,其终极之用,在最后最绝望之关头,您可以特定方式,以龙族纯血为引,配合誓约,尝试逆转契约。此击或可重创天道现行之志,造成短暂失序,亦可能借此机会,彻底斩断那扭曲的枷锁,解放龙族血脉。此乃先祖留给您最后的馈赠与选择。
臣私心,唯愿您永远、永远不必用上此法。
臣宁愿您继续背负原罪,继续做有心有情之人,哪怕前路依旧孤独艰难,也远胜于在亲手引爆一切后,独自面对满目疮痍的废墟。
此心此念,皆出至诚。
伏愿陛下,珍重万千。
臣敖光谨上”
敖光盯着这些字许久,才轻轻吹干墨迹,小心翼翼收起。
他将玉简放入匣中,合拢匣盖。
敖光走到窗边,望向九重天。此刻东海上应是旭日初升,金光万丈之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