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明殿的烛火跳动了一下。
敖光离开已半个时辰,殿内的檀香逐渐淡去,昊天独自站在窗边。
他抬起右手,指尖微微泛白,还有方才契约反噬留下的尚未完全消退的麻痹感。嘴角的血迹早已擦去,口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铁锈味。
昊天闭上眼,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些画面。
“以真心换真心,以血脉融血脉……”昊天低声重复着这句话。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胸口,那个曾渗入龙息的位置。
温暖。
那种感觉太过陌生,当它出现的瞬间,昊天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。天道无悲无喜,无欲无求,属于凡尘的情感是弱点,可他确实感觉到了。
他清楚这种感觉的危险,作为天帝,需要的是绝对的平衡与公正,不能有私心,不能对任何个体产生过深的联系,不能对任何事物投注过多的关注。
睁开眼。
他警惕的不是敖光的实力,而是自己的私心,龙王再强也强不过天道,他必须划清界限。
他是天帝,敖光是臣属,这条线不能模糊。
昊天走向御案:“来人。”
一名身披银甲、腰悬长剑的天将走进殿中,他是昊天最信任的禁军统领之一,名唤轩辕策,跟随天帝已有三千年。
“陛下。”轩辕策单膝跪地,垂首听令。
昊天已坐回案后,目光落在案头那堆尚未批阅的奏章上:“传朕旨意。即日起,东海赋税加征三成,为期百年。”
“另,调东海龙宫半数精锐。朕记得东海常备水军精锐十万,就调五万吧,前往北境驻防,归北境镇守元帅节制,即刻启程。”
轩辕策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愕。
“陛下……东海龙王方才立功,葬神谷真相若非他带回,三界至今蒙在鼓里,这旨意……是否太过严苛?东海那边恐怕……”
“你跟了朕三千年,可曾见朕收回过成命?”
“……不曾。”
“那就去传旨。”昊天拿起一卷奏章。
“末将……遵旨。”他起身退出殿外,殿门合拢。
昊天靠着椅背,闭上眼睛。再睁眼,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旨意传到东海时,是翌日清晨。
东海龙宫正殿内,早朝尚未开始,文武水臣正在低声议事,话题自然是昨日龙王带回的真相。
他们心中已有了希望,所以当龟丞相捧着那卷天帝御旨踉跄着冲进正殿时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陛、陛下!天、天庭来使……传、传旨……”
“念。”
龟丞相颤抖着解开封印,展开御旨。
“奉……奉天承运,天帝诏曰——”
“东海近年水脉动荡,治理不力,致北境、南海接连生变。虽有小功,难掩大过。着即日起,东海赋税加征三成,为期百年,以儆效尤。另调东海龙宫精锐水军五万,即刻前往北境驻防,归北境镇守元帅节制,不得有误。钦此——”
所有水臣都僵在原地,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、愤怒、屈辱。
“……陛下……”一名年迈的龙族长老开口,“这、这简直是……欺人太甚!”
他名唤敖夷,是东海龙宫资历最老的长老之一,见证了敖光登基以来的所有风雨。此刻的他再也忍不住,猛地踏前一步。
“北境之乱,我东海水军死伤逾万!南海秽源,陛下亲自揭穿!不加赏也就罢了,竟还加税调兵?!那天帝——那天帝简直——”
敖光缓缓站起身,走到龟丞相面前伸手,龟丞相将御旨递到他手中。
敖光接过,低头,看得很仔细。许久,他抬起头:“臣,接旨。”
“陛下!”龟丞相噗通跪地,老泪纵横,“此事定有误会!定是天庭有人蒙蔽圣听!老臣愿立刻启程前往九重天,面见天帝,陈情东海之功,恳请陛下收回成命——”
“不必。”敖光将御旨卷起,握在手中,“天帝旨意已下,便没有转圜余地。你即刻去清点兵员,三日内集结完毕,送往北境。赋税之事,由敖夷长老负责核算,同样三日内上缴。”
“可是……陛下,五万精锐啊!那是我东海的家底!北境苦寒,环境严酷,那些孩子去了……能回来多少?还有赋税,三成……百年……东海的水脉修缮、子民养育、精锐培养,都会受影响啊!”
敖光沉默了片刻。他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老臣,轻声说:“丞相,抬头。”
龟丞相茫然抬头,敖光弯下腰,伸手将他扶起。
“你跟随我多少年了?”敖光问。
“老臣……老臣侍奉三代龙王,至今已四千三百年。”龟丞相声音哽咽,跟随了敖光多少年他记不清。
“那你应该知道,在这四千三百年里,东海经历过多少次劫难,又挺过了多少次打压。”
“这次没什么不同,不过是加税调兵,东海垮不了,龙族也亡不了,照做就是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
“没有但是,这是命令。”
“……老臣……遵命。”
众臣退下,殿门合拢。敖光独自坐在王座上,低头看着手中的御旨。
他起身,没再看那卷御旨一眼,随手将它丢在案上,转身走向龙宫密室。
水镜密室没有守卫和禁制,连照明都只有四壁映世水晶散发的微光。这些水晶是洪荒遗物,能窥探三界各处,当然,九重天有天道禁制,寻常时候根本无法窥探。
敖光抬手按在水晶镜面上,逆鳞开始发烫。
镜中的景象开变幻,起初是一片流光,随后逐渐清晰稳定,定格在通明殿。
昊天坐在案后批阅奏章,敖光静静看着。
他看着昊天批完一卷奏章,随手将它丢进案角已批阅的文书中,然后拿起下一卷,偶尔停顿,抬手按了按眉心,眼中掠过一丝倦意。昊天批阅到某处时,忽然停下笔,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。
他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,缓缓握紧拳头,再松开时,眼中所有情绪都已褪去。他重新提笔,继续批阅。
敖光站在水镜前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