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尹回医院后表现不好,遭到许多病人的投诉,领导骂了他好几回。这都是小陈告诉汤柏的故事。
虽然身为心理医生,秦尹同样是病人。吃晚饭时,他坐在汤柏对面,眼睛被蔬菜汤冉冉升起的热气熏得潮湿。
“你不知道,其实他,”秦尹说,“他很擅长操纵情绪,对我,好像猫抓老鼠。当时他在电话那头,我刚开完会,正在梵克雅宝给他挑戒指,他听到后笑了,反问我为什么你以为我要这个。我问他你生气啦?他直接挂了电话……”
诸如此类,反刍某个人带给他的种种痛苦。
秦尹坚决要送汤柏回家。
汤柏犹豫片刻,还是答应。这一阵子,秦尹眼睛里对死的好奇尚未消散。
“我自己上去吧。”汤柏在单元门前停下,挡住了秦尹上楼的步伐。
秦尹有些尴尬,将手揣进衣兜。他想起了什么,摸起了皮夹克的口袋,掏出一串锒铛作响的钥匙。
他递给汤柏:“给你,来我家你会方便点。”
这倒是头一回。汤柏不知作何反应。
“你会放在哪里?”秦尹有些羞涩。
放在哪里不会被岳路津发现?汤柏头疼:“鞋柜的抽屉里吧。”
十四岁时,岳路津谈了第一个女朋友。岳路津边洗碗边讲,汤柏把他的讲话当成背景曲。他们擦干净最后一个碗,来到客厅。汤柏调小音响里陈绮贞的放歌,岳路津拍柔软的沙发,叫汤柏坐过来。
“那时候我还好小,像你这么大吧。其实也不知道爱是什么,但有人说喜欢你,糊里糊涂地说好啊。”岳路津说。
“我二十八岁了。”汤柏无奈地提醒他,一边用红笔涂改简历。
茶几上还有好几份简历,应对不同的岗位,汤柏给岳路津做出初版,现在将HR当作甲方,从策划的角度再修改。
“也还很小。”岳路津观察汤柏的表情,“你吃醋啦?”
“没有。”汤柏本来不想问,放下笔还是忍不住,“在哪儿别人向你告的白?”
岳路津想了很久:“好像是教室吧?忘记了。其实恋爱后的日子不怎么好玩,台球厅、看火车、去公园,久了也就那样。好处是冬天有人能多帮你带一个热水袋到教室,饭也为你带一份。”
想象岳路津在早读课抱着热水袋,打着哈欠,汤柏心里充满奇怪的柔情。
“那你呢?”
汤柏回过头,岳路津眼睛闪动,等他的回答。
“成年前没谈过。”汤柏坦诚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我要准备高考,不能分心。”
岳路津愣了一秒,放声大笑。
他凑过来靠着茶机,头发在汤柏手肘边毛绒绒的。像小男孩在看橱窗里最喜欢的玩具,他对汤柏说:“考上了也不一定行的,陈老板从来不让我讲学历,有些老板听到会不高兴。”
“问起来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我高中毕业就离开家乡啦,也没说错。”
说完自己的事,岳路津又轻描淡写地:“既然未成年时没有谈过恋爱,那你成年后,第一段恋爱是和谁?”
他仍然想听,汤柏却抿嘴沉默了。他第一段恋爱是和秦尹。
岳路津很快反应过来,他若无其事,说句“不公平”,偏头亲吻上汤柏。
汤柏如释重负,揽住他的脖子。
剩下的简历校对,花了三十分钟完成。汤柏写字,岳路津圈住他的臂膀,在旁边听只有一格音量的陈绮贞。
一整张专辑,巡回到第二遍:“我爱你/我用尽所有美好梦想/就算和别人享有/你精彩的假动作……”
听完这首歌,岳路津就要回家。汤柏关掉音响,站起身送他。
汤柏俯身拿鞋柜第二格岳路津的皮鞋,岳路津在一面等。
“这是什么?”岳路津忽然在背后说。
拿回家后,汤柏随手将秦尹给的土特产放在鞋柜边,后来就忘记了它。
“是秦尹送的。”汤柏只好诚实地回答。
秦尹的事汤柏没有和岳路津讲,因为没必要,而且他怀疑,岳路津根本不在乎秦尹的痛苦乃至死活。
但事到如今,汤柏只好向他解释:“他从外地出差回来,状态很不好。”
出乎意料,岳路津没说什么,漠不关心地哦了一声,转身离开了。
第二天上班,工作中途,汤柏到茶水间休息倒水,忽然接到岳路津的电话。
“汤柏。”岳路津在电话里开口的第一句话,“你该和他分手了吧。”
汤柏愣了一下,但像观看星象后,他隐约猜到明日的天气。
“他最近状态很差,我想过阵子再提。”汤柏不想落井下石。
他用劝慰的口气,电话里安静了刹那。
“万一你不想分呢?”岳路津的声音挑衅地响起来。
“我不会的。”汤柏听出他不开心,认真地说。
“可是万一他不想呢?”岳路津提出这个假设。
“等他歇口气就好了,他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个安慰,稍微好点他自然会想离开,到时候说就行了。”
“他这么自我中心,你管他做什么?”
汤柏哑口无言。说起自我中心,岳路津显然和秦尹不遑多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