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路津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,但离开时他已恢复精神,趴在方向盘上,和汤柏告别。有车等着停进停车位,抱怨他还不开,岳路津笑着说声抱歉,付钱给停车收费人员,正色将车驶入车流。
那副样子让人牙痒痒,汤柏想,这也许就是他在夜轮无往不利的原因。
岳路津失眠的故事传染了汤柏,也许还有岳路津的话所致,他翻来滚去,没有睡好。等到凌晨两点,他才坠入睡眠。过了一瞬间,作响的门铃吵醒了他。
天已经大亮,他在晨光里去开门,见到来人,哈欠愕然地封在嘴中。
秦尹点头和他打招呼,勉强朝他笑:“去吃早饭吗?”
秦尹穿的是出差前同一件西装,然而现在站在门口,脊背佝偻,像裹着层大一码的毛毯。
汤柏很快收拾起自己的惊愕:“你出差回来了?”
“是啊,工作比我们提前想的结束得早。”秦尹笑得憔悴,“吃早饭吗?”
汤柏回头看了一眼屋内。
“你等一下吧,我进去穿个衣服。”他歉疚地皱眉,“家里没打扫,不好让你进。”
门留下两指的缝隙,秦尹在门外等。十分钟后,汤柏从门缝里钻出来。
“我还没来得及回家,凌晨开车从外地的。”秦尹摸着一团乱的头发,拧钥匙发动车。行李全部放在后排座。很浓的男式香水味混着酒味。汤柏坐在副驾驶座,将捡到的啤酒罐放进抽屉里的垃圾袋。
吃饭地点在小巷的小店,车只能停在很远的停车场。下车时,秦尹塞给汤柏出差地的土特产,汤柏将它搁在座椅旁。
他们各要一碗馄饨,汤柏吃得不疾不徐,秦尹将汤勺伸进汤里,又慢慢提出来。
“……开完学术会议,一群人去喝酒,到半夜两点。回酒店后好不容易睡着,结果楼下救护车半夜拉过来,说是有人酒精中毒。太吵闹了,我打电话投诉给前台。第二天醒了,前台告诉我,原来被拉走的是我的同事。”
馄炖在碗中漂浮,讲的时候,秦尹时不时瞟汤柏一眼,心神不定。
汤柏感觉到,他有别的话要说,于是只是等待。
秦尹放下勺子。
“汤柏,我要和你坦白一件事。”
“其实,我不久前出过轨。”
汤柏停下筷子,愕然地看着秦尹。
倒不惊讶,但完全没想到秦尹就这么说出口。
为避免汤柏的伤心欲绝,秦尹移开眼睛:“前一阵子,我遇到一个人,冲昏头脑,以为自己遇上真爱。你应该猜到了,那段时间,我经常趁着周末和他见面。”
“但没关系,这次出差……我和他彻底了断了。”
桌上有红油,汤柏用餐巾纸擦桌子,看样子在思考,其实什么都没想。
“汤柏,我错了。”秦尹眼角滑落泪水,直视汤柏,“我想继续和你好好过。”
汤柏眼睛仍瞪得很圆,半晌,他无声地递过去新的餐巾纸,秦尹接过去,小心地擦自己的脸颊。
秦尹那副憔悴的败相,汤柏猜,恐怕事出突然,对方不要秦尹了。这眼泪当然也不是为自己,而是不在场的某个人,那人伤秦尹很深,以至于秦尹身上那份强烈的自信被大大挫伤,急需安慰。
汤柏并不解恨,反而有种同类相怜的伤感。
“汤柏,那你怎么想?”汤柏听见。
秦尹还在擦眼泪。碗里的馄饨在油里漂浮,湿漉漉的。
“汤柏?”秦尹催促。
汤柏正一次次地将筷子戳进馄饨,皮肉分离,听到这话,诧异地抬头。
秦尹脸色一僵,并未说什么。接着,他低下头,用勺子翻碗里的汤。
片刻,秦尹望向路边,那儿除了飞速狂奔的车辆,什么也没有。他使劲看着,有些着迷,甚至放下勺子。
汤柏突然反应过来。街角的飞车、高到眩晕的高楼大厦、甚至早餐店锅炉里滚烫的水,只要想,都能瞬间让一个人残害自己性命。
“先回去休息吧。”汤柏果断地说。
秦尹惊讶地望着他,眼睛一亮。
或许终于吐出秘密,而汤柏表现出关怀,秦尹平静了一些,起身时止住了眼泪,还讨好地朝汤柏笑了笑。
早餐汤柏付的钱,两人走出很远才发现,汤柏忘记带走秦尹送他的土特产,只好尴尬地回去拿。
“我送你回去吧。”秦尹上车,拉下车窗消散啤酒和香水的气味。
“不,我走回去吧,吃得太多。”汤柏站在车外客气地笑笑。
秦尹没有坚持,也许是像出轨了刚收心的丈夫,得到原谅之后,认为作低伏小是应该的。
“别搞丢啦。”只好细心地叮嘱汤柏拎的土特产,“保质期很短,趁新鲜的时候吃吧。”
走时他没有关车窗,发动引擎后又和汤柏说了次再见,背稍微挺直了些。
目送汽车开远,汤柏转身沿着街走。
上午,阳光越来越盛,背后出汗。他看着地面,思索什么样的爱情能催动秦尹,至如此激烈的效果,汤柏甚至好奇那位加害者的模样。
他一哆嗦。忽然间,汤柏想起岳路津,进而心中难言。在他自己的爱情前,秦尹受的伤害泛起微不足道的涟漪。
困难的时候,人只关心自己。汤柏难得明白了这个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