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秋把碗收好,贴心地将莲子抱起。
院子里除了囚天,都是小哥儿。
一群炼毒药的,身上力气也没那么大。
不过就莲子现在这点重量,抱来抱去地玩个把时辰,都没什么问题。
岳秋将一脸苦闷的莲子抱下楼,放到院子的边角,拉着莲子的手扶上竹竿。
随即退开来,肉眼可见莲子那两条细腿开始打颤。
“好了,吃饱了就该走路了。”
莲子站着不动。
“啧啧啧,心如死灰也不过如此啊。”云还在另一头的凉亭里坐着,落井下石,“你把二哥哥放心上,但二哥哥把你忘光光,还有其他情人咯。”
莲子咬着嘴唇,无声无息地开始掉眼泪。
囚天实在看不下去,拿上自己的长刀,离开小院,往花田的方向去了。
莲子开始挪着步子,扶着竹竿往前走,不敢抬手擦眼睛,一抬手准要失力栽倒下去。
不管怎么,他都要亲自回去看看。
岳秋见状想说什么,被师父一个眼神制止住。
云还风度翩翩地起身,缓步走到莲子身旁,伸手给他抹了眼泪。
“生师父气了?再不理师父了?”云还偏着头,由下往上看莲子的眼睛。
莲子偏过头去。
“师父告诉你一个好消息,听不听?跟你二哥哥有关的。”云还逗着人。
岳秋笑了下,转身去看他晒的药材了,倒没跟师父抢这个哄人的机会。
“不听。”莲子犟道,但还是期待地看向了师父。
“还是听吧,师父就想给说给你听。”云还道。
莲子破涕为笑。
如果说他这辈子亲缘浅薄,命数不好。
那师父就当上天来补偿他的一样。
嘴里喊师父,其实在心里,莲子早将师父和师兄当做自己亲人,再加一个囚天。
“都给你打听好了,你二哥哥这两年没娶亲,人在外游历,半年会回一次家,没失踪。”
——
历时七天,田二终于来到了这座最高山的山脚。
山头高耸入云。
山下林子茂密。
即使是白天,阳光也照不下地面,昏暗阴冷。
枯叶树藤堆积在地面,厚厚的一层,散发出腐败的难闻气味。
浓雾一直悠悠荡荡地蔓延。
田二撑在一颗巨大的树根下,头晕目眩时,便将握在手心里的药丸拿出来闻一闻。
湿布始终围在脸上,却对这有毒的白雾没多大作用。
越往林子里走,田二能感觉到,莲子留给他的药丸也不起作用了。
但他反而兴奋起来,从没有哪一刻,他的直觉如此强烈。
如果这处真的有药谷存在,那一定就是他要找的地方。
如果没有....
田二头晕地闭上眼,释怀地扯动嘴角,吐出一口气。
仿佛浑身的重担也跟着这口气,吐了出去,心里一下松快了。
如果这只是一处荒无人烟的密林,走不出去的话,那就在这里了吧。
数次的期望和失望,其实也很累了。
他现在并无父母要赡养,也无妻子儿女要陪伴。
大哥有大嫂伴着,小弟有秦哥陪着,亲人们都有自己的一家人了。
至于他的莲子.....
就算找到了,大抵也不在人世了。
缓了一会儿,田二睁开眼。
两颗硕大墨绿的石头凭空出现在眼前,近在咫尺,仿佛有生命一般悬在半空盯着他。
血红的分叉的红条蠕动。
待田二细看这是什么东西时,浑身的血液都僵住,大气不敢出。
一头盘他身边这颗巨树上的漆黑大蟒,蛇身比他两个身子都要粗,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。
他先前竟然毫无察觉。
僵持着,田二缓缓地从腰间握住刀,冷汗从脊背滑落。
在大蟒张开血盆大口袭过来时,田二一刀扎下去,转身便跑。
但脚步异常沉重,气喘时又吸入了大量的雾气。
田二摇摇晃晃的,转头去看,还没看个分明,腿一软便倒了下去。
——
“手里就握着救命的药丸,吃了不就没事了。”云还蹲着,从怀里拿出白瓷瓶,抬起田二的后颈,将瓶里的液体给他灌进嘴里。
“他要吃了,小师弟是真要恨我们一辈子了。”岳秋道,端详着地上人的脸,“是有几分姿色,怪不得小师弟宝贝呢。”
药谷附近植被茂密,药材良多,毒物也多。
第一代蛊师找到这处地方,便在这里安家了。
毒瘴便是药谷的天然屏障,蛊师们不怕,普通人却是碰不得的。
瘴气无声无息地扰人心智,能让人产生幻觉。
云还都记不清救了多少想要闯进来的人。
但耐不住来送死的人太多。
后来他也就不管了,一切随缘。
就在田二倒下的附近,还有一具白骨。
看那形状,是自己将自己活生生掐死的,也不知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。
——
田二醒过来时,脑子还胀痛得厉害。
“这么快就醒了,身体不错。”云还刚好走进门。
田二稍微一思量,掀开被子跪地上,抬手做缉,“多谢救命之恩。”
面前男子看着比他年轻,看穿着,像是哪家贵公子。
不管怎么,总之应该是救了他的。
各处行走这两年,遇到想害他的人不少,帮他的人也多。
田二学了不少,常怀感恩。
云还受这一跪,受得心神荡漾,浑身舒坦。
以后莲子成婚,他可是要坐主位受新人一拜的。
换个思路想,眼前这人跟他儿婿也没分别。
云还摇着扇子笑道:“哎呀好说好说,你且先起来罢。”
“我看公子丰神俊朗,家里可有婚配?”云还坐上椅子,自在地端起茶杯。
这....
田二站得端正,先扫了这间屋子一眼,稍微迟疑后回答,“已有妻子了。”
这是一间竹子搭建的屋子,他躺的这间小屋应当在二层。
透过窗外,能看见不远处的大湖和花海,火红的落日在湖面投下一片灿光。
再望远,还是能看见群山和密林。
他应该还在山中,只是山中竟有这样一块视野开阔的地方。
“那可惜了,我们一家子蜗居在这深山老林里,我正巧有个儿子是小哥儿,好不容易见着个汉子....”云还眼里遗憾着,坏心眼藏在里面打转儿。
田二听出了言外之意,忙推辞,“多谢恩人看得上我。”
“那怎么办?救你就是想让你来当赘婿的。”
田二心头一紧,这是要威胁他?
山匪吗,但这深山老林,寻常人都活不下去,在这里当山匪图什么?
且这男子如此年轻,能有儿子跟他一般年纪?
田二习惯性地往腰间摸,却摸了个空。
“找刀子啊。”云还抬下巴,“在那柜子上呢。”
田二心下更警惕,看了面前云淡风轻的男子一眼,转身去到那木柜子前。
他的所有东西都在。
习惯性地摸摸胸口,又摸空了。
“在找这个吗?”云还拿着手里的红绳,把玩上面挂着的银铃。
“是,这是我妻子留给我护身的东西,值不了几个钱,还请公子还我,我将身上的钱财都留下。”
“我不缺钱,再说,有钱在这地方也没处使。”
云还笑着站起身,“你想走?那就把这东西留下,我就看上这个了。”
先礼后兵,田二估摸了面前人纤细的身板,上前就要伸手去夺。
“就这样对待救命恩人?”
田二又顿住。
“你想要什么,我有的都给你,只是这一样东西,不行。”
“好说好说,我也不想为难你,要不这样,我这个当爹的大方点,让我家小哥儿给你做小,你娶是不娶?”
话又绕回来了,这人铁了心的要把儿子塞给他。
田二脸色沉下来。
让自己儿子做小的人,能是什么好东西。
“你如果信我,我可以将你儿子带出去,给他寻个好人家。”
云还摇头,“那不行,我儿子离不开我。”
“那我给你置办一处宅院,再给你们找个活计,让你们一家人都去。”
云还还是摇头,“那不行,我就喜欢住这儿。”
田二忍了忍,接着道:“那你告诉我路怎么走,我去外面给你招一个汉子进来。”
“那不行,我不喜欢外人进来。”
田二飞快地上前抢了一次,云还灵巧地一侧身,躲开了,他连红绳边都没挨着。
“我死也不可能娶你儿子,这物件我也绝不可能给你。”田二顾着救命之恩,最后道:“我有妻子,不可能再心悦别人,你要是真为你儿子着想,就不该硬要把他推给我。”
“我儿子绝代风华,倾国倾城,我看上你都算便宜你了。”云还笑得愈发放肆。
在田二忍无可忍的时候,云还将手里的红绳一抛。
田二忙接住了,打开铃铛一看,药丸还在,他松了口气。
皱眉看着面前的怪人,还是说了句“多谢”。
“你现在就要走?”云还摇着扇子问。
“是的。”田二将东西收拾好,唯独留下钱袋,里头有他新从钱庄取的五十两银票和几两碎银。
“你可想想好,出了这院子,就别再想跟我儿子有什么关联了。”
田二跟看病人一样看了云还一眼,利落将包袱一裹,恨不得马上就飞出这院子。
“希望你家小哥儿日后有个好归宿。”田二说着,便推开竹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