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药谷时,师父劝莲子,不如就当自己已经离世。
回去见故人一面,徒增烦恼。
在药谷昏睡的时候,莲子会梦呓,话里话外就那一个人。
他让囚天替自己创办药阁,替自己打探二哥的消息。
这些都瞒不住师父。
师父说万一这次他真的挺不过去,难受的不是他,反而是他心里的那个人。
这些莲子都想到了。
最开始他想,回去只远远地看一眼二哥就好。
见到了他又想,只跟二哥说上一句话便好。
说上话了,莲子又想,要是能再一起吃一顿饭便好。
.....
二哥到现在,已经三十二岁有余,还未婚娶。
莲子不敢信誓旦旦,认为二哥是在等他。
但他真的好想做二哥的妻子,做不了妻子,做情人也可以。
他实在太贪恋这个人了,连二哥一丝冷脸都受不了,贪婪地要二哥对他好。
这将近三个月的时光,是他做梦也不敢梦的好事。
二哥心软,二哥什么都依他。
——
要离开的事情始终挂在莲子心头,半夜时分,他便清醒过来。
此时此刻,囚天已经在院门外备好车马,他马上就要启程回药谷了。
白日里发疯的记忆涌入脑海,身上酸乏得厉害。
那么丑陋的一面,被二哥看见了。
即使有师父调配的药压着,他也快控制不了自己了。
黑暗中,莲子叹了口气,往二哥怀里钻了下,抬手环住二哥的身体。
二哥还熟睡着。
昨天那场疯狂,莲子没有后悔。
分离像一把始终悬在头顶的利剑,快要落下之时,他总是要疯一场的。
该满足了吧,莲子劝自己。
早就计划好了,离开前喂二哥吃下蛊丸。
过后,他会在二哥的记忆里消失。
一个陌生人,二哥不会再对他有什么留恋了。
即使周围的人再仔细详说,二哥只会困惑,但不会被他困住。
二哥说过,这些年一直在找他,一直在等他。
天知道莲子听到这话时,心里有多高兴。
但也多难过。
二哥以后,可以没有负担地去接触其他哥儿姐儿了。
他会有正常的家庭,会有孩子。
二哥人好,正直可靠,会有良人陪伴他到老。
莲子俯身,趴到二哥的胸膛上,听二哥沉稳有力的心跳。
这日子都是他捡来的。
一步步走到如今,怪不了别人,怪他自己。
当初太年轻了,被眼前的困难轻易打倒了。
不想田叔没钱治病,不想二哥被羞辱,不想陈升三番五次去田家找茬.....
也唾弃自己,失了身子,还怀了一个恶心的孩子。
他以为出嫁为妾是最优的解法。
他怎么都不能多听二哥的呢。
重要的始终是人罢了,人在,总会度过难关的。
是他一意孤行,害了自己,也害了二哥。
走到这一步,再回不了头了。
莲子拿出自己贴身的指铃。
这是独属他的蛊师御物,以他血液为食的蛊虫,只会对他的特定铃响有回应。
当初他最先挑选的,其实是一支长笛,因为想到了二哥给他吹笛子时的样子。
可惜,师父说长笛不适合他。
莲子这些年也一直想,他不适合二哥。
早在八岁那年妹妹的丧礼上,他就不该牵二哥的手,让二哥救他。
误了二哥半生的时光。
指铃打开,莲子取出一枚蛊丸。
蛊丸是拜托师父炼制的。
他用蛊全扑在毒上了,样样要人命,没有治病救人的本事。
但这枚蛊丸里融了他的心血,融了他跟二哥所有的回忆。
不管好的坏的,都是独属于他跟二哥的。
二哥吃了,便再记不得他了。
莲子拿着药丸,往二哥唇上递的时候,手指忍不住颤抖。
“醒了?”田二突然出声,嗓音喑哑,先在莲子的脸上摸了下,翻身摩挲到火柴盒,点燃了烛灯。
烛光照亮了莲子满脸的泪痕。
莲子视线追随着二哥,不再掩饰眼里的不舍。
“怎么了,身上哪里不舒服?”田二回身抱住人,掌心擦过莲子的眼角。
以为莲子是在为昨天的事情难受。
但那眼神让田二感到不安。
“二哥,我要走了。”莲子挤出一个笑,说着,一颗饱满的泪珠垂直掉到了被面上。
田二心里咯噔一下,但还是温和地问:“现在吗?去哪,我陪你一起去便是。”
莲子摊开手心,将那枚褐色的药丸递给二哥。
“二哥先吃了这个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田二没接,问道。
“是礼物。”莲子吸了下鼻子,伸手擦眼睛,窝在二哥怀里,鼻梁骨却酸胀得快要炸开。
“二哥忘了吗,我之前说要送你礼物的。”
“这颗药丸是我跟师父一起做的,能保人身体康健,长命百岁。”
田二沉默了片刻。
“又要丢下我转身就走,是吗?”
莲子坐直身体,控制着自己的手,将药丸喂到二哥嘴边,脸上苍白得厉害。
“二哥先吃了这个,然后我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二哥,这一次,我们一起商量,好不好?”
田二深深地打量着莲子,抬手拿住了那颗药丸,张口吃了,喉结滚动,吞咽了下去。
莲子一下啜泣出声,眼泪控制不住地涌上来,他抱住二哥,哭得伤心。
这哭声让田二想到了莲子小时候。
那一次莲子擅自回宋家,他气得不轻打了莲子,莲子也是这样窝在他怀里哭。
后来,莲子说,那时候担心二哥不要他了。
田二就这么安静地抱着莲子。
一直以来的不安,马上就要有答案。
“我要回药谷了,师父会把我体内的蛊虫刨出来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二哥没有问他蛊虫是什么东西。
莲子哽咽着,不舍地用双手碰住二哥的脸,泪眼模糊地去亲他。
要用全部的力气控制自己,才能勉强好好说话。
“二哥,你知道吗,其实瘟疫不会让小哥儿的蝶印消失,死亡才会。”
田二呼吸一窒。
两个月前,他从宋家把莲子接回来时,第一天便发现莲子蝶印的不对劲。
原本该红润的蝶印,浅得只剩下了一道白边。
“早在我被陈家丢进乱葬岗的时候,我就被打死了。”莲子道。
“是师父给我种了蛊母,所以我才又活了过来。”
“现在师父要把蛊母刨出来,所以,”莲子笑得苦涩,“所以我可能回不来了。”
“那就不刨!”
“不刨就会变成疯子,变成怪物,二哥昨天也见着了,我会变成一个没有理智的怪物,谁都不认,满脑子都是杀人,连畜生都不如。”
“怪物就怪物!我把你关在家里就是!”田二从没想过真相会是这样,抱紧了莲子在怀里,语气里有藏不住的恳求和恐慌,颤声道:“怪物就不是我的莲子了吗?”
莲子叹息,他何尝不想。
“蛊母会吞噬我的内脏,变成怪物也活不下来。”
“那就去找你师父想想办法,他不是很厉害吗,他肯定有办法的....不行我们再去找其他名医....一定会有办法的...一定会有办法的!”
莲子的沉默和哽咽,让田二的心一点点地沉下去。
他们太了解对方了。
所有谜底揭晓的时候,就是分别的时候。
莲子根本没想过跟他商量,他又一个人就决定好了。
“你又要走是不是?这就是你说的跟我商量,这就是你说的跟我商量!”田二抱紧了怀里的人,控制不住地吼出声。
“宋莲子,你就是这样对我的,你的心到底有多狠?”田二的声音也哽咽了,只恨自己没有多几条手臂,能将莲子永远束缚在自己怀里。
“别这样对我,让我陪着你一起去好不好?不管是生是死二哥都陪你。”九年前的无能为力再次席卷,田二还是只能无力地开口恳求,“别走,莲子,不要再这样对我了....”
莲子心快碎了,像小兽一样呜呜地哭泣。
门外已经传来鸟雀的鸣叫,那是他跟囚天特有的暗号。
莲子伸手抚摸着二哥的脸,藏在指甲盖里的药粉,无色无味,能保证二哥睡一个好觉。
“宋莲子!”田二察觉到身体渐软,不甘又愤怒地吼出声。
二哥好像从没有这样喊过他的全名。
莲子托住二哥的身体,将他扶到床上放平。
俯身亲吻的时候,成串的眼泪都掉到了二哥的脸上。
田二挣扎着不肯昏睡过去,努力将眼睛瞪大,对抗身上愈发上劲的药效。
“二哥别怕,那枚药丸,也会让你忘了我,以后就都是好日子了。”莲子不舍地摸着二哥的眼睛,眼前模糊一片,“我真舍不得,我真的好爱你,如果还能活着回来....”
莲子将额头抵上二哥的眼睛。
如果还能活着回来,他会给二哥赔罪的。
“小宝...不要这样...对我..”田二说话已经细若蚊声,两道蜿蜒的泪痕,从脸颊上淌下来。
莲子猛地一下转过身,狠狠地闭眼,将所有眼泪挤出去。
头也不回地逃出了这间屋子。
天还全黑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