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莲子?”有人在身后叫他。
一个背着一捆柴的中年汉子,自杂草丛生的小路走过来。
“你可能不记得我了,我是赵家的,住得离你们家不远。”赵勇道。
人瞧着老实,眼睛却是上下将他扫了个遍。
“听说村里回来一个天仙似的小哥儿,我就猜到是你了。”
莲子笑,神情还有些萎靡,心不在焉,“赵伯,没什么事我走了,你慢走。”
“等等。”赵勇叫住他,突然局促起来,小声道,“你多少钱?”
“多少钱我都出得起,你开个价。”
莲子站定,打量了一眼对面的人,笑着摇摇头,“我不要钱。”
“真的?”赵勇眼睛放光,笑出一口黄牙,搓搓手,“那就现在?”
莲子还是摇摇头,“不过我要其他的。”
“你要什么?吃的还是用的,你开口就是。”
莲子落魄狼狈又可怜的名声已经在村里传尽了。
宋家那是什么人,在莲子小时候都不给饭吃的,非打即骂。
莲子收了笑,阴郁不加掩藏,嘴角还是微微扬起,只是眼神冷得像冰,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。
“吃的用的我都不要。”
天色已经有些发灰了,林子里鸟在叫,赵勇不想承认自己被一个小哥儿看得心里发毛,可又实在馋这一口。
“那你要什么你倒是说啊?”
莲子一步一步地逼近,笑着,声音幽幽的,“赵伯,我想要你的命,你能给我吗?”
“赵勇!你走错路了,从这边下!”小路那头有人在叫。
赵勇腿有些软,转身就跑,边跑边回头,看见脸色苍白的莲子站在原地,对他阴恻恻地笑着,还朝他挥手。
赵勇一时间尿意汹涌。
——
和清水村其他户人家差不多,宋家也是瓦片盖成的土房。
围了一圈院子,出了院子门,还有一块土坝。
莲子刚走上土坝,就看见后娘孙红莲从院门里出来。
孙红莲自是也看见他了,叉腰尖嗓,面目狰狞,向他走来。
“死哪去了?!你个赔钱货,吃我的住我的,你要饿死我和我儿子是不是,还不快滚去烧晚饭。”孙红莲在他手臂上狠狠拧了一下。
“再有下次,你就给我滚出门去,饿死你,呸!”
莲子掀开衣袖一看,手臂上已经出现了一块青紫,在他过于白皙的皮肤上,瞧着有些骇人,他暗自笑了下。
“娘,你别生气,我马上就去烧晚饭。”莲子说着往家里走。
孙红莲瞧见那纤细摇曳的背影,再看自己腰肥膀圆,一时间又气上心头,狠狠往地上唾了一口痰。
贱人。
贱人生的也是小贱人。
进了院子。
宋柱正在堂屋门口坐着抽焊烟,阴冷着脸抬眼看了莲子一眼,扎巴一口烟,问:“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?”
“爹,我马上就去烧晚饭。”莲子乖顺道。
“娘!天都黑了,什么吃饭?我要饿死了!”宋望龙鬼哭狼嚎的声音从屋内传来。
“哎祖宗,叫你忌口,什么死不死的,快呸呸呸不做数的,马上就吃饭了。”孙红莲哄着,转眼又瞪莲子一眼,“还不快去!”
“一个两个都是赔钱货,连个饭都烧不好,也好意思吃我的饭,就该饿死你们。”孙红莲还在院子里骂骂咧咧。
进了灶房,宋草已经在里面烧菜了。
宋草今年已经十六岁,但瘦得像是个刚满十岁左右的孩子,总是怯生生地缩在角落。
即使是孙红莲亲生的女儿,也得不到她一丝怜惜。
宋草在红烧一个鸡腿,不用说,是孙红莲专门给儿子买来“补身体”的。
莲子走上前接过了锅铲。
“你...还好吗?”宋草知道,娘打人掐人都可疼了,今天莲子这么晚才回来,娘发了好大的火。
莲子多看了她一眼,“没事。”
莲子曾经也是有个亲妹妹的,说不清是饿死病死的,还是活生生被孙红莲打死的。
他那时候太小了,拼了命也护不住。
饭桌上。
好菜都紧着宋望龙一人吃。
莲子嚼着微苦野菜,看宋望龙八百年没吃过饭一样的饿鬼吃法,在心里嗤笑。
在人人普遍清瘦的清水村里,能将宋望龙养成这样的肥猪样,也算是孙红莲的一项荣耀吧。
已经成年的汉子,吃得满嘴都是油,生气跺脚娘不给他及时擦嘴巴。
莲子抬头,不巧,跟宋望龙对上视线。
对面瞧着是呆愣了片刻,很快,桌下就有一条温热的腿碰过来,挨着他蹭。
莲子抬起脚,狠狠碾过去,宋望龙穿着棕桐编成的草鞋,脚趾都露在外面。
莲子这一脚踩得他发出了猪应该有的嚎叫。
莲子猛地站起身,先惊恐道:“弟弟,你摸我腿干什么?!”
“你个杀千刀的!你腿是金子还是银子,摸一下能掉块皮怎么的?你看你给我儿子踩的!”
宋望龙被孙红莲带去看郎中了。
莲子又挨了一顿骂,被孙红莲关进柴房,说回来让他好看。
柴房阴冷,莲子回村这一个月来,就住在这里。
他随意坐在稻草窝里。
“出来吧。”莲子说了声。
自房梁上跳下来一人,一身黑袍,束着高发,手里提了一个食盒。
莲子接过来便吃,下午跟二哥闹了那一通,他也确实饿了。
“这是最近收到的信件。”囚天递给莲子。
“那人快不行了,可以换药了。”囚天道。
莲子一封封地拆开手里的信看,闻言这才笑一笑,点头应了,“换吧,别真让他死成了。”
“田二的药材,我都派人去收了。”囚天说起这个人,面上露出些不愉,“他说想请你吃饭,当面感谢。”
提起二哥,莲子脸上阴冷的表情松缓了些,回道:“先答应他,日子让我来定。”
“他真值得你受这份苦?”囚天突然问。
“囚天,你在以什么身份质疑我的决定?”莲子抬起头,声音如旧,眼神深处却冷着。
“我只是替你不值。”
莲子嗤笑一声,“我的事,也轮得到你来说值不值了?”
“.......”
“做你该做的事情,没有下次。”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