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展示的那道夺刀伤疤,成了他接下来三天里最有效的护身符。每次我想质问什么,或者表现出一点点怀疑,他就会下意识地摸一下胸口,眼神瞬间变得脆弱又悲伤,像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。这招对我妈尤其管用——老人家病情稍微稳定后,陆沉去医院探望,特意在病床前“不小心”扯松了衬衫扣子,让那道疤若隐若现。我妈虽然还不太能说话,但眼睛里的心疼都快溢出来了,抓着陆沉的手直拍,意思是“这孩子受苦了”。
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,心里翻了个白眼。妈,您要是知道这道疤可能是他为了骗您女儿而特意找人划的,不知道还会不会这么心疼。
但戏还得演。我走过去,温柔地帮陆沉系好扣子,轻声说,小心着凉。他抓住我的手,贴在他胸口,那里心跳平稳有力。晚晚,有你在真好。他说这话时,眼睛看着我妈,像个求表扬的孩子。
我妈点点头,眼角有泪花。
我微笑着抽回手,转身去倒水时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疼,但能让我保持清醒。
那天晚上,陆沉开始他的苦肉计第二阶段——买醉。他让司机搬回来两箱红酒,说是朋友从法国酒庄直邮的佳酿,要和我共度一个浪漫夜晚。我看着他开酒时过于用力的手,心里冷笑,浪漫夜晚?是想演酒后吐真言的戏码吧。
果然,三杯下肚,陆沉的话开始多起来。他讲他的童年,讲那个酗酒的父亲和离家出走的母亲,讲他如何在亲戚家寄人篱下,如何靠奖学金读完大学,如何在商场上一步步爬到今天。故事很老套,但讲得声情并茂,配合着微醺的眼神和恰到好处的哽咽,杀伤力不小。
晚晚,他拉着我的手,眼睛红红的,遇见你之前,我不知道什么是爱。我以为爱情就是算计,就是交换,就是谁比谁更会演。但你不一样,你那么真实,那么傻,傻得让我心疼……
我低头抿酒,心想你才傻,你以为我还会信这些吗。
但面上要做出感动的样子。我反握住他的手,轻声说,都过去了,我们现在有家了。
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开关,陆沉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。大颗大颗的,砸在酒杯里,溅起小小的涟漪。他趴在桌子上哭,肩膀耸动,声音压抑得像受伤的野兽。我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轻轻拍他的背。他顺势抱住我的腰,脸埋在我小腹,温热的泪水浸湿了衣料。
如果我不知道那些计划,这一刻我大概真的会心软。一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,在你面前哭得像个孩子,这画面太有冲击力了。
可惜我知道。
我知道这道疤可能是假的。
我知道这场醉酒可能是演的。
我知道这些眼泪,可能只是另一种算计。
但我还是扮演好温柔妻子的角色。我扶他去沙发,给他擦脸,喂他蜂蜜水。他迷迷糊糊地抓住我的手,贴在脸上,喃喃地说,晚晚,别离开我……我只有你了……
我说好,不离开。
他满足地笑了,然后开始呕吐。我手忙脚乱地拿垃圾桶,拍他的背,清理污物。红酒混合着晚餐的食物,味道难闻得让我也想吐。但我不敢吐,我要演完这场戏。
陆沉吐完后,瘫在沙发上睡着了,呼吸沉重。我蹲在旁边,看着他的睡脸。灯光下,他睫毛很长,鼻梁很高,嘴角微微下垂,看起来有种孩子气的无辜。这张脸,这个人,这一个月来给过我最温柔的拥抱,也给过我最深的欺骗。
我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他胸口的衬衫。布料下面就是那道疤。我要确认一些事情。
我解开他的衬衫纽扣,动作很轻,怕惊醒他。扣子一颗颗打开,那道疤完整地露出来。十厘米长,位于左胸,离心脏很近。缝合的针脚很细,很整齐,像出自专业的外科医生之手。
但不对。
陆沉是右撇子。如果真是夺刀,惯用手会下意识地去抓对方持刀的手,刀尖应该朝向他自己,那么伤口应该在右手或者右胸。除非他是左手夺刀——但可能性太小。
我凑近些,仔细看伤口边缘。皮肤微微发红,是新鲜伤口愈合期的表现。但红得有点太均匀了,像是某种药膏的作用。我拿起手机,打开手电筒,调到最弱的光,轻轻照着那道疤。
在光线下,能看到伤口最边缘有极细微的皮屑翘起。我屏住呼吸,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根棉签,用最轻的力道,在边缘处轻轻刮了一下。
棉签头上沾了一点点透明的凝胶状物质。我把它装进事先准备好的微型试管里——这是陈默给我的,说是医用采样管,密封性好。做完这些,我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。
陆沉在睡梦中皱了皱眉,翻了个身。我赶紧帮他系好扣子,盖好毯子,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开。
回到卧室,我把试管藏进梳妆台暗格,然后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等天亮。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:那道疤,那个位置,那些过于整齐的缝合线,还有棉签上那点可疑的凝胶。
如果真是夺刀留下的伤,不应该这么整齐。如果真是几天前的新伤,不该恢复得这么快——除非用了某种促进愈合的药物,或者,这根本就是一道化妆效果极好的假伤。
但触感是真的。我摸过,皮肤确实是凸起的。
除非……除非他真划了一刀,但用了麻药,所以不疼,然后精心缝合,让它看起来像夺刀伤。
这个想法让我浑身发冷。
对自己都能这么狠的人,对别人会怎样?
天亮时,陆沉醒了,头疼欲裂,抱着脑袋呻吟。我端着醒酒汤进去,坐在床边喂他。他一口口喝着,眼神里满是愧疚,晚晚,对不起,我昨晚失态了。
我摇摇头,用毛巾擦他的嘴角,说夫妻之间,说什么对不起。
他抓住我的手,握得很紧,眼神认真得像在宣誓,我发誓,以后不会再让周婷打扰我们的生活。我会处理好一切,给你一个干干净净的家。
我说好,我相信你。
他笑了,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。然后他说要洗澡,晃晃悠悠地进了浴室。
水声响起来后,我立刻行动起来。从床头柜里拿出江宸给的微型监听器——纽扣大小,超薄,背面有不干胶。我溜进更衣室,陆沉的手机就放在脏衣篮上,他习惯洗完澡才处理这些。
我拿起手机,迅速拆下手机壳。这是透明硅胶壳,很容易拆。我把监听器贴在内侧靠上的位置,那里不容易被注意到,而且靠近麦克风口,收音效果好。贴好后,我重新装好手机壳,放回原处。
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。我回到卧室时,心跳得像刚跑完马拉松。
陆沉洗完澡出来,神清气爽,除了眼睛还有点红,完全看不出昨晚醉过。他穿好衣服,拿起手机看了看,然后走过来亲了亲我的额头,说去公司了,晚上尽量早点回。
我说好,路上小心。
他走到门口,突然回头,晚晚,那道疤……是不是很丑?
我怔了一下,然后走过去,轻轻碰了碰他胸口,不丑。这是你保护我的证明。
他笑了,眼睛里有光。然后转身离开。
门关上的瞬间,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我走回卧室,拿出那部老式手机,打开监听器的接收软件。屏幕上显示设备已连接,信号强度良好。
我戴上耳机,里面传来陆沉走路的声音,电梯开门的声音,然后是他对司机说话的声音:去公司。接着是车子启动,行驶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