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得像泼了墨。

我躺在床上，眼睛盯着天花板，脑子里那串数字0703像跑马灯一样转个不停。转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，转得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要提前得老年痴呆——毕竟按我这七婚的战绩，心理年龄少说也有两百岁。

陆沉睡在旁边，呼吸均匀，一只手搭在我腰上，温热，沉重，像某种温柔的桎梏。

我轻轻挪开他的手，起身下床。光脚踩在地板上，凉意从脚底窜上来，让我清醒了几分。走到客厅，没开灯，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霓虹，倒了一杯水。冷水下肚，刺激得胃一抽。

该睡了，林晚。我对自己说。明天还得继续演好陆太太，演那个被完美丈夫宠得找不着北的傻白甜。

转身回卧室时，余光瞥见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。那是我婚前用的旧电脑，婚后就没怎么开过。此刻，它屏幕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，像只窥探的眼睛。

鬼使神差地，我走过去，掀开屏幕，按下开机键。

风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，屏幕亮起，蓝光映在我脸上。我输入密码，进入桌面，然后下意识地打开了邮箱——那个我很久没用的私人邮箱。

收件箱里堆满了广告邮件，什么减肥药、理财课、奢侈品打折，还有前六任丈夫在不同时期发来的各种幺蛾子——陈默问我借钱，江浩让我帮忙劝他现女友别闹，张晋说女儿学费该交了，赵东出狱了求复合，第五任赌鬼说他快死了想见我最后一面，第六任骗子说他有新项目带我发财。

看，这就是我的通讯录，精彩得能拍八十集连续剧。

我正要关掉，突然，收件箱最顶端弹出一封新邮件。

发件人是一串乱码，主题栏空白。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，凌晨一点四十七分。
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手指悬在触摸板上，犹豫了两秒，然后点开。

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，宋体，黑色，字号标准，像某种冰冷的宣告：

你永远逃不过第七次失败。

没头没尾，没称呼没落款，就这么九个字，像九把淬了毒的匕首，直直扎进我眼睛里。

下面有个附件，是个图片文件，文件名是“gift.jpg”。礼物？这年头连诅咒都包装得这么客气了。
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，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：是谁发的？陆沉的前女友？那个咖啡馆的长发女子？还是我某个前夫又来捣乱？或者是……陆沉自己？测试我的反应？警告我别多管闲事？

手指有点抖，我握紧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，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。然后移动光标，点开附件。

图片加载得有点慢，进度条一点点往前爬，像在凌迟我的耐心。终于，图片完整显示出来——

高清，专业设备拍摄，光线构图都无可挑剔。画面中央，陆沉和咖啡馆那个长发女子，在一家看起来就贵得要死的高级餐厅里，接吻。

女子闭着眼，表情沉醉，一只手搭在陆沉肩上，手指上那枚五克拉梨形钻戒在烛光下璀璨夺目。陆沉侧着脸，我看不见他的全貌，只能看到他线条优美的下颌，和微微低垂的眼睫。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，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深情款款，温柔得……残忍。

拍摄时间显示在照片右下角：两个月前。

两个月前，正是陆沉向我求婚的那周。
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，像有口大钟在颅内猛敲。眼前发黑，手扶住桌沿才没摔倒。

放大，再放大。我把图片放到最大，像素开始模糊，但关键细节依然清晰：女子耳垂上戴着三颗连钻的耳钉，设计独特，是我在某个奢侈品杂志上见过的定制款，全市不超过十对。陆沉的左手搭在女子腰上，手腕上是我送他的那块表——我们确定关系后我送他的第一份礼物，他说会天天戴着。

天天戴着，戴着去和别的女人接吻。

我盯着屏幕，眼睛干涩得发疼，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。不是不伤心，是伤心的额度在前六次婚姻里早就透支完了，现在剩下的只有麻木，和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荒诞感。

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我脸上，在黑暗的房间里，我大概像个女鬼。惨白的脸，空洞的眼神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
哈，第七次。

林晚啊林晚，你真是记吃不记打。被人甩了六次耳光，第七次还把脸凑上去，活该。

我关掉图片，再看那行字：你永远逃不过第七次失败。

说得真对。我简直就是失败婚姻界的永动机，能源源不断地制造悲剧，效率高得令人发指。

关掉邮箱，合上电脑。我坐在黑暗里，一动不动。

卧室传来陆沉翻身的声音，还有他含糊的梦呓：晚晚……

叫得真亲热。不知道他梦里是哪个晚晚，是我，还是那个耳戴三连钻的长发女子？

我突然想起第三任张晋。当年我发现他出轨，也是收到匿名邮件，里面是他和小三的床照。张晋抵死不认，说照片是PS的，说我疑神疑鬼。后来我雇了私家侦探，拍到实锤，他才灰溜溜认错。

历史重演了，只是这次男主角从张晋换成了陆沉，场景从快捷酒店升级到了高级餐厅，照片从模糊偷拍变成了高清艺术照。

看来随着我婚史的增加，出轨对象的档次也在提升。这算不算某种另类的进步？

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，久到腿都麻了。然后起身，轻手轻脚地走回卧室。

陆沉睡得很熟，月光透过窗帘缝隙，照在他脸上。他睫毛很长，鼻梁挺拔，嘴唇的弧度很好看——就是这嘴唇，两小时前刚吻过我，说爱我；两个月前，吻过另一个女人，在烛光浪漫的餐厅里。

我躺回他身边，身体僵硬得像具尸体。他一无所觉，很自然地靠过来，手臂环住我的腰，脸埋在我颈窝，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。

我睁着眼，看着天花板。脑子里那张照片在反复播放，一帧一帧，慢动作，配上抒情的背景音乐——如果有的话。陆沉侧脸的温柔，女子沉醉的表情，璀璨的钻戒，定制的耳钉，烛光，红酒，浪漫得像是爱情电影的海报。

多讽刺。

我想起我们结婚那天，他说：晚晚，我会是终结你所有不幸的那个人。

现在看，他不是终结不幸，他是把所有不幸打包升级，给我来了个豪华至尊版。

早上七点，陆沉准时醒来，用那种偶像剧吻法吻我的眼皮。我睁开眼，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，脑子里闪过的是照片里他吻另一个女人的侧脸。

醒了？他声音温柔，睡得好吗？

我扯出一个笑容：做了个噩梦。

什么梦？他起身，开始穿衣服。

梦见你变成了一只蝴蝶，飞走了。我随口胡诌。

他笑了，系着衬衫扣子：那你还梦见了什么？

梦见蝴蝶又飞回来了，但带回来一群母蝴蝶。我说。

陆沉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，然后笑得更开了：你这小脑袋瓜，整天想些什么。快去洗漱，早餐马上好。

我看着他走向厨房的背影，挺拔，优雅，衬衫的布料随着动作勾勒出肩背的线条。这样一个男人，怎么就成了个骗子呢？还是说，骗子都长得人模狗样？

洗漱时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眼圈乌黑，脸色苍白，像被吸干了精气。难怪陆沉刚才问我睡得好不好，这副尊容，说睡得好鬼才信。

早餐桌上，陆沉把煎蛋推到我面前：你今天脸色不太好，黑眼圈很重。

我低头吃蛋：昨晚看了部恐怖片，吓得睡不着。

什么恐怖片？他饶有兴致地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