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说：想到以后每天都能吃你做的早餐了。
这话是王阿姨教的，说是能体现对婚姻生活的向往。陆沉果然受用，眼神软得像融化的巧克力。
可我心里想的是：前六任里，有三个承诺每天做早餐，结果最长坚持了一周。张晋更绝，第一次下厨就把厨房烧了，消防车呜哇呜哇开来时，我在邻居们同情的目光中，觉得自己嫁了个智障。
婚礼终于结束了。我换下婚纱，穿上敬酒服——第七套，正红色旗袍，开叉到大腿，王阿姨说这个旺夫。我看着镜子里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，突然有点恍惚：这个人真的是我吗？还是我只是在扮演一个叫“林晚”的角色，剧本是“一定要嫁出去”？
陆沉从身后抱住我，下巴搁在我肩上：累了？
他的呼吸里有淡淡的酒气，混合着薄荷糖的味道。我靠在镜子上，看着镜中依偎的两人——多登对，多般配，像奢侈品广告里的模特夫妻。
不累。我说，就是觉得……像做梦。
他轻笑：美梦成真。
是啊，美梦。我闭上眼睛，想起第一次结婚时，我才二十二岁，穿着租来的廉价婚纱，在路边小餐馆摆了五桌，陈默握着我的手说我们会白头偕老。那时候我相信爱情能战胜一切，包括他微薄的工资和我妈的反对。
后来现实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，接着是第二记、第三记……到第六记时，我已经麻木了，只觉得脸疼。
陆沉的手顺着我的手臂滑下，握住我的手：走吧，客人都送得差不多了。
我睁开眼，最后看了眼镜中的自己。旗袍鲜艳如火，衬得脸色苍白。我想起小时候看童话，公主总要经历磨难才能遇到王子。那我这算什么呢？打了七个副本，终于刷出个SSR？
送完最后一拨客人，已经晚上十点。陆沉被助理的紧急电话叫走，说是公司并购案出了点问题。他抱歉地吻了吻我的额头，衬衫领口蹭到了我的口红，留下浅浅一道印子。
我独自回到新房——三百平的大平层，市中心顶级楼盘，陆沉全款买的婚房。王阿姨知道后激动得差点心脏病发，说小林你这次真是撞大运了！
光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，冰凉从脚心直窜头顶。我开了灯，暖黄光线洒满空旷的客厅，家具都是崭新的，风格是现代简约，像样板间一样完美无瑕。
太干净了，干净得没有生活气息。
我打开手机，屏幕亮起时看见陆沉发来的微信：抱歉晚晚，处理完马上回来。爱你。
爱你这两个字打得行云流水，像设置了快捷输入。我回了个“好”字，然后把手机丢在沙发上。
凌晨三点，我还没睡。不是失眠，是习惯性警觉——前六段婚姻的经验告诉我，新婚初夜丈夫不在身边，通常不是什么好兆头。江浩当年说公司应酬，结果在KTV搂着“妹妹”唱《广岛之恋》；张晋说陪客户，实则在酒吧赌钱输掉了我的嫁妆。
我打开手机定位——婚前陆沉主动共享的，说是让我随时知道他在哪。屏幕上的小红点停在城东的四季酒店，一动不动。
哈。我笑出声，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果然，剧本又要重演了。只是这次男主角换了个更贵的场地，从KTV升级到了五星级酒店。
我关了定位，从包里翻出指甲油，开始涂脚指甲。鲜红色，像婚礼上的旗袍。涂到一半时，突然想起第四任赵东，那个家暴男。新婚夜他也出去了，回来时满身酒气，因为我不问他去哪就扇了我一耳光。后来我在医院验伤，医生看着报告单摇头，说姑娘你怎么找个这样的。
我当时肿着脸想，是啊，我怎么找个这样的。
可我每次都以为“这个不一样”。
指甲油涂完了，我对着灯光欣赏。鲜红欲滴，像血。凌晨四点十分，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。我迅速躺平，闭上眼睛装睡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，停在卧室门口。门开了，陆沉带着一身夜露的凉气走进来。他在床边站了几秒，然后俯身，从背后抱住我：晚晚，对不起，公司并购案出了点问题……
他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歉意，演技可以拿奥斯卡。我“迷迷糊糊”地转身，伸手替他解领带。
鼻尖捕捉到一丝香气——不是酒店沐浴露，不是烟酒，而是一种清冷的玫瑰香水，夹杂在烟酒味中，清晰得像挑衅。这味道不属于任何商业场合，只属于某个精心打扮的女人。
我动作不停，把领带解下来，柔声说：快去洗个澡吧。
陆沉吻了吻我的额头：你真好。
他进了浴室，水声响起。我拿起那条领带，在灯光下仔细看——领口内侧，有一抹浅红色的唇印，色号和我用的不一样，更偏玫红。
我举起手机，拍下特写。闪光灯在黑暗中亮了一瞬，像某种无声的宣战。
第二天清晨，陆沉还在睡。我拎着脏衣篮去洗衣房，经过他时脚步轻得像猫。洗衣机的滚筒开始转动时，我把手机里的照片备份到云端，文件夹命名为“第七幕”。
早餐桌上，陆沉主动解释：昨晚那个女客户情绪失控，扑到我身上哭，推都推不开。他说话时眼睛澄澈得像秋天的湖水，握着我的手微微出汗，紧张得恰到好处。
我微笑，反握住他的手：我相信你。
这三个字我说过六遍，这是第七遍。每一次都真心实意，每一次都被现实打脸。但这次不一样——我不再是那个相信爱情童话的傻姑娘，我是林晚，三十八岁，离过六次婚，有六本离婚证可以当扑克牌打。
陆沉松了口气，给我夹了个煎蛋：尝尝，我特意学的溏心煎蛋。
我咬了一口，蛋黄流出来，甜中带腥。就像这场婚姻，表面光鲜亮丽，内里不知藏着什么。
窗外的阳光很好，洒在崭新的餐桌布上，一切都显得那么完美。我看着陆沉温柔的侧脸，心里那堵墙又悄悄加高了一块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