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是早春薄暮,城外荒寺。檐角铜铃哑着,风里卷着陈年的香火灰与新鲜的铁锈味
她的剑先至。一线寒光,悄无声息,破开暮色,也挑破了我半幅袖口
冰凉的刃随即贴上来,剑是好剑,薄如蝉翼,映着将熄未熄的天光,和我微怔的眼
我该看剑,或者看持剑的人。可目光偏顺着那截欺霜赛雪的手腕向上攀,撞进一双眼里
寺墙颓败,野草蔓生,远处城郭罩在灰蓝的暮霭里,沉沉欲睡
可这一切,在触及她眼波的刹那,骤然褪色,坍缩成无关紧要的布景
那眼里汪着的,不是惧,不是怒,是融融漾漾一池春水被夕阳揉碎,溅起千斛明珠
活活泼泼,亮烈烈地逼到眼前来。山河浩荡,竟不及她一寸眸光流转
她先笑了。唇角弯起,那池春水便跟着荡漾,淌出些许玩味,些许审视
“小道长,”声音也像浸了蜜的泉水,清泠里透着甜腻,“你的罗盘,指着我心口呢”
我这才低头。手中黄铜罗盘,天池磁针颤颤,不指南北,顽固地定定指向——她心窝
她笑,剑光映着唇色,灼如榴火
“此路是我开,”尾音上扬,带着戏谑的钩子,“小道长~借点盘缠?”
风恰好在这时拂过,赤铜铃轻轻一荡,却没发出声音。
我眨了眨眼,慢吞吞举起右手。
雾气蒙蒙的眸子里,映着她摇曳的铃,身后漫天的桃瓣,以及桃瓣后渐浓的、靛青色的夜
掌心躺着三枚铜板,被体温焐得温润:“……只有这些。”
她怔住了。
向来流转着明珠光的眼睛,此刻定定地看着我的掌心,又缓缓移到我脸上
千山万壑的杀意,还没来得及铺展,就碎在这一汪清澈见底的呆茫里。
片刻寂静。
忽然,她腕间一翻,剑花轻捻。我还没看清动作,掌心的铜板便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半块硬馍“啪”地落进掌心。
“买了。”
她收剑归鞘,转身时红衣旋开半弧,桃瓣倏然纷落如雨,恰好掩去她衣摆掠起的残影。
等我反应过来,人已立在檐角。
足尖点过青瓦,像燕子掠过水面,轻得没有声响。只有那枚赤铜铃在转身的刹那,终于“叮”一声脆响,碎在暮色里。
我捧着半块硬馍,低头。
罗盘上的磁针正疯了似的旋转,最后钉向她消失的方向——西北,荒山
更深更远的暮色
风卷起地面的香火灰,扑了满脸。
我慢慢咬了口馍。硬的,糙的,带着陌生温度。
师父没说,人间“凶险”,原也这般灼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