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深度良性互动?”池念出这个词组。
“意思是,不能仅仅停留在表面应答或回避。”药研冷静地解释,镜片后的目光却紧锁着池,“需要建立至少一段稳定的、具有相互信任性质的同伴关系。政府认为这是融入社会、理解人类情感模式的关键。”
“同伴……关系?”池重复着,脑海里第一时间闪过黑子哲也安静的脸,然后是绿间真太郎推眼镜的动作,青峰大辉灌篮时的吼叫。这些画面清晰,却依然隔着一层玻璃。信任?他唯一毫无保留信任的,只有眼前这些非人的存在。
“哈哈哈,真是会给老人家出难题呢。”三日月笑了起来,新月眼眸却深不见底,“我们的小池,可是连对我们都吝于说出‘想要’和‘喜欢’的孩子啊。”他的目光落在池身上,带着洞悉一切的柔和与某种更深的幽暗,“要去学着‘信任’人类吗?”
池感受到几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,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:担忧、不甘、嫉妒,以及被强行要求分享珍宝的隐怒。他们不愿意,非常不愿意。但时之政府的命令,涉及到本丸的存续和资源,他们无法公然违抗。
“必须完成?”池问。
“评估结果影响很大,主君。”长谷部的声音沉痛,“但如果您感到不适或困难,我们可以……想办法。”所谓的办法,无非是伪造记录、干扰评估,这些刀剑们做得出来,但也意味着风险。
池沉默了片刻。他想起黑子的问题,那个关于“失败品”的毫无意义的问题。人类似乎总是在纠结一些没有标准答案、不影响生存效率的事情。信任,大概也是其中之一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最终说道,语气没有任何起伏,“我会完成指标。”
这不是妥协,而是任务。一个比数学题或历史年表更复杂、但既然被下达了就需要解决的任务。如同完成一次出阵,只是目标从时间溯行军,变成了“建立一段深度良性互动关系”。
药研立刻接话:“我会协助主君分析潜在对象的行为模式与互动策略。根据现有数据,黑子哲也的互动能耗最低,且对主君的接纳度较高,可作为优先观察和尝试对象。”
三日月轻轻放下茶杯,瓷器与托盘的轻磕声在安静的广间里格外清晰。“慢慢来就好,池。”他的声音依旧温和,却像覆盖在冰面上的丝绸,“不必着急。毕竟,再深的‘互动’,等到你回来的那一天,也都会变成……无关紧要的往事,对吗?”
池抬眼看向三日月,在那双映着新月的眼眸里,看到了自己平静无波的脸。他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”他回答。
晚饭后,池没有立刻去音乐室。他独自走到本丸宽阔的缘侧坐下,望着庭院里被灵力笼罩的、永不真正凋零的樱花。夜风带着凉意。
鹤丸国永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坐到了他旁边,递过来一个小纸包。“尝尝?光忠刚试做的,说是现世流行的‘生巧’。”
池接过,咬了一口。极其柔滑的口感,浓郁的甜与微苦在舌尖交织。很新奇,很好吃。
“听说啦,那个麻烦的新任务。”鹤丸撑着下巴,金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,却没了平时的戏谑,“需要我帮忙吗?比如去吓唬一下你觉得麻烦的人类对象,让他们自动远离什么的?我很擅长哦!”
池摇了摇头。“不用。”
“也是。”鹤丸笑了笑,笑容里有些别的意味,“我们池啊,想做什么都能做到。不管是弹琴,还是……应付人类。”他伸手,极其轻柔地揉了揉池的银发,动作快得仿佛只是错觉,“不过啊,别忘了哪里才是真正的‘甘味处’(甜味所在之处)。外面的糖,偶尔尝鲜可以,吃多了,可是会蛀牙的。”
池咽下口中的生巧,甜味之后,残留着一丝淡淡的、属于可可的涩。
“嗯。”他低声应道。
他当然知道。他的归处,他的“甘味处”,永远在这里,在这些甜蜜的束缚与沉重的爱意之中。现世的一切,包括即将要去完成的“深度良性互动”任务,都只是过程,是插曲,是必须翻阅的、无关痛痒的章节。
远处,广间的灯光透过纸门,映出药研和三日月相对而坐、低声商议的身影。他们在讨论什么,池大概能猜到。如何最大限度地控制这项任务的风险,如何确保他的“互动”不会越界,如何在他身边布下更密不透风的网。
夜风吹动樱枝,花瓣无声摇曳。池闭上眼睛,让本丸特有的气息包裹自己。指尖仿佛又触到了那个歪耳朵兔子面团的柔软触感。
毫无价值。他再次确认。
但为什么,那个问题,会留下这么清晰的触感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