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生被他看得脸更红了,但眼神里期待的光芒开始因那毫无回应的冰冷而微微闪烁。
“不需要。谢谢。”
池说,语气礼貌至极,也冷漠至极。说完,他便移开视线,拧好水瓶盖,走向另一边无人的角落。
女生僵在原地,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,变得苍白。她攥紧了饼干袋,低着头匆匆跑回同伴中间,隐约传来压抑的抽泣和同伴低声的安慰。
这一幕落在许多人眼里。有人觉得池太过高傲不近人情,有人则因他那份毫不作伪的疏离而感到一种难以企及的遥远。
池并不在意这些评价。他只是在遵循本能——拒绝不必要的纠缠,减少无意义的社交耗能。本丸的“家人”们教导过他现世的礼节,但也无数次在漫谈中,用平静甚至带点嘲弄的语气,描述过人类情感的易变与肤浅。他们说得未必全对,但此刻,池觉得这方法很有效。
只是,在无人注意的体育馆高高的窗沿阴影处,一点极其微弱的、非自然的反光,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。仿佛有什么东西,将刚才发生的一切,都刻录了下来。
放学后,池没有耽搁一秒。
他拒绝了所有课后活动邀请(尽管那些邀请本身也因他的态度而变得稀稀拉拉),径直回到那座寂静的豪宅。
踏入密室,启动时空转换器。熟悉的下坠与失重感过后,本丸特有的、混合着陈旧木材、刀油、线香和灵力的空气包裹了他。
拉门被哗啦一声大力拉开,第一个冲进来的果然是加州清光。“
池——!欢迎回来!”
他几乎要扑上来,但在最后一刻刹住车,只是眼睛亮晶晶地上下打量他,像在检查最珍贵的宝石是否有磨损,
“学校怎么样?有没有奇怪的人接近你?便当好吃吗?头发有没有乱?”
“还好。没有。好吃。没有。”
池逐一回答,脱下皮鞋,换上室内鞋。动作间,长发如银瀑般晃动。
“主君。”
药研藤四郎的身影出现在廊下,手里居然还拿着一个类似平板电脑的灵力记录装置(时之政府的高科技与灵力结合的产物),
“根据监测,您在现世停留期间,心率与灵力波动有三次异常微小峰值,分别对应上午第二节课间、午休时间,以及体育课中途。是否遇到困扰?”
池顿了一下。
药研指的……大概是课间拒绝第一个搭讪者时的些许不耐,午休时对黑子哲也那份“特别”的短暂评估,以及体育课上面对那个女生时纯粹的漠然。
这些细微的情绪起伏,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感知,却能被本丸的监测装置捕捉。
“没有困扰。”他说。
“是吗。”
药研推了推眼镜,镜片反光,“那就好。不过,任何微小波动都值得记录分析。为了您的适应过程最优。”
长谷部大步走来,眉头紧锁:“主君,请先去沐浴更衣,洗去现世的尘埃。晚膳已经准备妥当,烛台切特制了您喜欢的炖菜。”
“嗯。”
池走向浴室方向,经过广间时,看到三日月宗近正坐在那里,慢悠悠地品茶。老刀抬眸,新月眼眸中盈着惯常的笑意。
“哦呀,回来了。现世的‘学业’,可还愉快?”他的声音带着促狭。
“一般。”池停步。
“哈哈哈,‘一般’便是最好的评价了。过于愉快……反倒让人不安呢。”三日月意味深长地说,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,“听说,遇到了有趣的同学?还有……热情的仰慕者?”
消息传得真快。池毫不意外。是隐身的和泉守,还是本丸的监测,或者两者皆有?
“不算有趣。已经处理了。”池回答。
“处理了……吗。”三日月笑出声,那笑声在空旷的广间里回荡,带着古老刀剑特有的冷冽回音,“不愧是我们的池。做得干净利落就好。”
沐浴,更衣,穿上本丸准备的柔软家居服。晚餐时,他被安排在主位,刀剑们围坐四周,不断将菜肴布到他碗中,询问着现世种种细节,问题细致到教室座位的材质、走廊里学生的平均音量、教师讲课的语速。他们的关切无微不至,目光始终流连在他身上,仿佛要将他离开这几个小时的每一秒空白都填满。
池平静地回答着,偶尔主动提及黑子哲也这个“存在感低但有些特别”的同学。他注意到,当他提到黑子时,几道目光瞬间变得锐利,尽管表面上依旧温和。
“存在感低?是某种特质吗?还是刻意训练的结果?”蜂须贺虎彻沉吟。
“需要调查一下这个人类吗,主君?”长谷部立刻问。
“不必。”池摇头,“无关紧要。”
“主君觉得无关紧要,那便好。”三日月微笑着,给池盛了一碗汤,“不过,与人交往,保持适当距离总是稳妥的。毕竟,人类的心思,有时比时间溯行军的刀锋更难预测呢。”
晚餐后,池照例有一小时的个人时间。他去了本丸的音乐室。那里摆放着各种乐器,最中央是他常用的一把古典大提琴。他坐下,调试琴弦,试了几个音。然后,他闭上眼,将琴弓搭上。
没有乐谱。流淌而出的,是今天在脑海中反复盘旋的德沃夏克。低沉的弦音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,醇厚、丰沛,带着超越技巧的深邃情感。那是辽阔土地上的乡愁,是命运激流中的回望,是灵魂深处的吟唱。当他演奏时,那种平日里的冷漠疏离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具穿透力的、近乎神性的魅力,仿佛他整个灵魂都通过琴弦在震颤、在倾泻。
音乐室外,走廊上、庭院中,或近或远,刀剑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静静聆听。他们的脸上流露出沉醉、骄傲,以及更深沉的、混合着爱欲与毁灭欲的复杂神情。这琴音,这琴音中毫无保留展现的灵魂一角,是他们渴望独占、甚至不惜摧毁也要紧紧攥在手中的珍宝。
一曲终了,余韵在空气中久久不散。池放下琴弓,轻轻吐出一口气,指尖拂过微热的琴身。
拉门被轻轻拉开,鹤丸国永探进头,脸上带着夸张的、被震撼的表情。“哎呀呀,每次听都吓得一身冷汗呢,这水平!现世的音乐老师要是听到,怕不是要当场跪下来求你去音乐学院哦?”
池看向他,嘴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,几乎算不上笑容,但眼神柔和了些许。“鹤丸,要听吗?”
“当然!”鹤丸笑嘻嘻地挤进来,盘腿坐在他旁边,“来点刺激的!别老是那些老古董的曲子嘛。”
“你想听什么?”
“嗯……《恶魔之颤》怎么样?听说超难的!”
池想了想,重新拿起琴弓。“可以试试。”
当更具挑战性的、炫技般的曲调从琴箱中迸发时,音乐室外,阴影中,药研藤四郎快速在记录装置上输入:“主君回归后情绪平稳,演奏状态投入,灵力波动与情感宣泄均指向正向调节。与鹤丸殿的互动模式健康。现世今日接触暂未观测到深层影响。建议继续监测‘黑子哲也’相关接触点。”
而更远处的阁楼上,三日月宗近凭窗而立,听着隐约传来的、时而沉郁时而激昂的琴音,新月眼眸望着本丸结界外永恒的夜空。
“现世啊……”他低低自语,指尖无意识地点着窗棂,“一点点,慢慢地……在看着他呢。” 声音轻柔,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、属于狩猎者的耐心。
音乐室的琴声继续流淌,包裹着少年,也包裹着这座爱意与囚笼并存的、非人之庭。现世的一天,不过是插曲。这里,才是他呼吸的节奏所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