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中的课程对池而言,如同翻阅早已熟记的浅显绘本。知识以固定的形态印在纸上,老师的讲解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的声音,清晰却难以引起真正的共鸣。
他的思维很容易飘远,指尖在桌面无声地敲击着更复杂的节奏——今天上午是德沃夏克大提琴协奏曲第二乐章的某个变奏段落。
午休铃声像一把剪刀,咔嚓一声剪断了教室里某种无形的紧绷感。
学生们喧哗着涌出,带着便当或冲向小卖部。池安静地拿出药研准备的漆盒,一层层打开。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,色彩搭配经过精确计算,连米饭上都撒了调味的鲣鱼粉和芝麻,摆成一个小小的刀纹图案。
他独自走向教学楼后方一处僻静的庭院角落,那里有几张长椅,此刻空无一人。他不喜欢食堂的拥挤和气味,也不打算回应任何结伴午餐的邀请。
刚坐下,一个温和到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:“藤原君,这里可以坐吗?”
池抬起头,是早上那个差点被篮球砸中的蓝发男生,黑子哲也。他手里拿着一个朴素的便当盒和一个豆沙包。
“请便。”池收回目光,专注于自己的午餐。他用筷子的姿势标准得像从礼仪教科书上拓印下来的,每一口咀嚼的次数都几乎相同。
黑子在他旁边坐下,安静地开始吃自己的豆沙包。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寂静,并不尴尬,更像是两种不同质地的安静共存。
池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有一种罕见的、近乎“透明”的气息,与周围大多数人类那种饱满外放的情绪波动截然不同。
“早上的事,再次感谢。”
黑子吃完豆沙包,忽然开口。
“不必。”池夹起一块煎得恰到好处的玉子烧。
“藤原君似乎……不太喜欢和人接触。”
“没有不喜欢。”
池平静地纠正,
“只是没有必要。”
黑子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,那目光很专注,却没有大多数人类看向池时那种好奇、热切或评判的意味。
“‘没有必要’吗?很有意思的说法。”
池没有接话,继续用餐。他并不讨厌黑子的存在,就像不讨厌庭院里偶尔落在长椅上的麻雀。无害,且安静。
“我是篮球部的。”
黑子说,语气依旧是平铺直叙,
“虽然只是替补。帝光的篮球部很强。”
“嗯。”
池知道,资料里提过。时之政府提供的背景信息包罗万象,确保他能在人类社会基本框架内行动无碍。
“藤原君有什么喜欢的运动,或者社团吗?”
“没有。”
池回答得干脆。运动?本丸的日常训练比任何人类运动都更接近生死搏杀。社团?他的“社团”活动是陪枪剑切磋,听太刀讲述千年见闻,或者调试乐器。
“这样啊。”
黑子点点头,不再追问。他又坐了一会儿,直到池用完午餐,细致地收好便当盒。
“便当很精致。”
黑子看着那个漆盒说。
“家人准备的。”
池说。这个词从他口中吐出,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重量,与普通中学生提到“妈妈做的便当”时截然不同的质感。
黑子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又点了点头。
“下午有体育课,请多指教。”
他站起身,离开了。
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
这个叫黑子哲也的人类,有点特别。不是有趣,只是特别。像水一样,难以抓住形态。
下午的体育课内容是篮球基础练习。池换上帝光标准的深蓝色运动服,银发束成高马尾,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过分白皙的皮肤。
他一出现在体育馆,窃窃私语声便如潮水般漫开。
分组进行运球练习时,池被分到与黑子,还有另外几个男生一组。
他的运动能力无可挑剔——付丧神们从未放松过对他的体能训练,那是出于保护他的本能——奔跑、跳跃、转身,每一个动作都高效而精准,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协调性,没有丝毫多余。
篮球在他手中起初有些陌生,但仅仅几个来回后,控球便稳定得惊人,拍击地面的节奏恒定得像节拍器。
“哇,藤原,你以前练过吗?”同组一个男生忍不住问。
“没有。”
池回答,手腕一压,篮球以一个干脆利落的轨迹弹起,落入他手中。
“骗人的吧?这手感……”
池不再解释。这不是手感,是控制力。是对自身肌肉、对物体运动轨迹近乎本能的把握。就像握刀,就像控弦。
练习中途休息,池走到场边喝水。
几个别班的女生聚在不远处,目光灼灼地看着他,互相推搡着,终于有一个被推了出来,红着脸走过来。
“藤、藤原同学!”
女生声音有些发颤,“那个……我是二年C班的佐藤,能、能认识一下吗?这是我的手作饼干……”
她递过一个精心包装的小袋子。
池转过头,琉璃色的眼瞳看向她。
那目光里没有羞涩,没有厌恶,也没有兴趣,只是单纯的“看”,如同观察一件物品,或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数据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