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台切光忠为他拉开门,阳光下,少年银发流转着冷辉。
他步出本丸主屋,走向庭院深处设立的、通往现世坐标的传送装置。
他不需要回头,也知道身后有多少道目光如同实质般黏在他的背上,眷恋、担忧、控制欲翻涌不息。
他没有告诉任何人,或者说,他认为没有必要告诉任何人——他的“社会化训练”,早在更早之前就以另一种形式开始了。
比如,此刻正隐去身形、灵力波动收敛到极致,远远缀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某位打刀。
和泉守兼定,或者说,被指派了“暗中保护兼观察”任务的他,正小心翼翼地跟着。
池能感觉到那熟悉的灵力,如同夜晚温暖的披风,也如同无形的锁链。
他并不反感,甚至觉得理所当然。
家人们需要确认他的安全,需要知道他的一切,这很好。
现世,东京,帝光中学附近一处豪华独栋宅邸的密室中,时空转换器的光芒黯淡下去。
池走出来,穿过空无一人的宅邸——这是时之政府为他准备的“现世据点”,一个符合他表面身份的、富裕孤儿(由远房亲戚托管)的住所。
他拎着便当盒,走入早春的街道,融入帝光中学的人流。
周围是喧闹的、充满了生命力的少年少女,谈论着学业、社团、流行话题,声音像沸腾的水。
池安静地走着,周身仿佛自带一层透明的屏障,将那些喧嚣隔绝在外。他美丽的容颜、特殊的发色、清冷的气质,迅速吸引了无数目光,窃窃私语声围绕着他。
“看,是藤原君……”
“真的好漂亮,像人偶一样……”
“听说成绩超好,但是好像不太理人?”
“有种……不好接近的感觉。”
池对这一切视若无睹。他的思绪一部分停留在刚才本丸的早餐时光,一部分在分析周围人类的情绪波动,如同观察另一个物种。
直到一个篮球越过人群,直直朝着一个低头走路的、存在感稀薄的蓝发男生飞去。
池的脚步没有停,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偏一下。他精准地计算着篮球的轨迹,知道它不会砸到自己。
但那个蓝发男生——黑子哲也——似乎有些迟钝,眼看就要被砸中。
就在篮球即将触碰到黑子头发的瞬间,一只骨节分明、过于白皙的手,突兀地出现在轨迹上,轻轻一拨。篮球改变了方向,弹到一边。
黑子哲也似乎才反应过来,抬头,看向出手的人。
池已经收回了手,仿佛刚才只是掸了掸灰尘。他看向黑子,那双罕见的、琉璃色的眼瞳里没有任何情绪,既没有善意,也没有厌恶,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,映不出对面人的影子。
“谢谢。”黑子平静地道谢,他的声音也很轻,但和池的空灵不同,是一种缺乏起伏的柔和。
池微微颔首,算是回应,脚步不停,继续向前走去。仿佛刚才的举手之劳,与拂开一片落叶无异。
黑子哲也看着他的背影,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细微的疑惑。这个新转学来就引起瞩目的藤原池,刚才那一瞬,给他的感觉……不像人类。不是指外貌,而是一种更本质的、游离于周遭一切之外的剥离感。
池走进一年级的教学楼,找到自己的班级。座位靠窗,能看见庭院里盛开的樱花。
他放下书包,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,动作一丝不苟。周围的同学好奇地打量他,有人试图搭话,他只是用最简单的词汇回应,礼貌而疏远,很快便无人再敢轻易靠近。
课间,他拒绝了加入任何社团的邀请,只是独自坐在座位上,望着窗外的樱花。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那节奏若是懂行的人听见,会惊讶地发现,那是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中的复杂段落。
他的思绪飘远了。想着今晚回本丸,要检查一下大提琴的琴弦,上次演奏时感觉G弦的震动有些许不谐;想着三日月爷爷昨天新得了一批茶叶,或许可以泡给他喝;想着药研是不是又在调整本丸的防御结界;想着清光大概已经准备好了新的指甲油,等他回去挑颜色……
人类的世界,很有趣,很吵闹,像一副色彩过于浓艳的浮世绘。但他只是个暂时的、心不在焉的观画者。他的颜色,他的声音,他的全部归属,都在那个由刀剑、灵力和扭曲爱意构筑的“家”里。
放学铃声响起,池在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,第一个收拾好书包,起身离开教室。他步伐平稳地走向那座寂静的豪宅,走向密室里的时空转换器。
他知道,和泉守兼定依然跟在身后。
他也知道,在本丸,有一群非人的存在,正度秒如年地等待着他的归来。
光芒再次亮起,吞噬了他的身影。
现世的喧嚣被彻底抛在身后。当熟悉的、混合着刀锋冷冽与庭院花草的气息涌入鼻腔时,池那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,极其细微地、柔和了那么一瞬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密室(很快就不会空了)轻声说。
门外,隐约传来急促而克制,却依然纷沓靠近的脚步声。
属于他的“真实”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