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阳节前,城里忽然热闹起来。
不是喜庆的那种热闹。是街上的人多了,车马多了,茶馆酒肆里议论的声音高了,杂着些不安的躁动。粮价又涨了一轮,炭价比月初翻了一番,连盐铺子前都排起了长队——官府出了告示,说为保民需,每人每次限购三斤。
谢汀云骑马从街上过时,看见两个汉子在米铺前推搡,为一个插队的位置。铺板拍得山响,伙计在里头尖着嗓子喊:“没了!今早的真没了!明日请早!”人群里爆出一阵骂,不知谁先动了手,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,接着是更多人的吆喝、拉扯。
巡逻的兵丁很快赶来,鞭子在空中抽出声脆响,硬生生把人流撕开一道口子。带头的小校脸色铁青,按着刀柄,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麻木的脸。
“闹什么!”他喝了一声,“再闹,全押回衙门去!”
人群渐渐散了,留下满地狼藉和几顶踩破的帽子。谢汀云勒马在街角看了一会儿,直到陈默从后面赶上来,低声道:“阁主,茶楼那边约的人到了。”
两人转进临街的茶楼。二楼雅间里,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人已经等着了,面前摆着一壶茶,没动。见谢汀云进来,他起身拱了拱手:“谢阁主。”
“王掌柜。”谢汀云回礼,在对面坐下。
这人是城中最大盐号“广济号”的二掌柜,姓王,和听风阁有多年生意往来,也常递些市井消息。
“茶凉了,换一壶。”谢汀云对跟进来的伙计道。
新茶上来,王掌柜却没心思喝。他等伙计退下,门关严了,才往前倾了倾身子,压低声音:“谢阁主,这几日的动静,您想必也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谢汀云斟茶,“粮、炭、盐,都在涨。官府说是天灾运路不畅,但涨得这么快,不像全是天灾。”
王掌柜苦笑:“天灾是有,北边旱,南边涝,运路确实难走。但也不至于此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不瞒您说,我们柜上接了几笔大单子,要的数目……吓人。”
“多大?”
“寻常大户人家,一年吃盐不过几十斤。那几笔单子,每笔都要上千斤。”王掌柜伸出三根手指,“这个月,已经三笔了。走的是官引,但来提货的人面生,说话带北地口音,给的却是江南钱庄的票子。”
“货往哪儿运?”
“说是往北,但具体哪儿,接货的人嘴紧,问不出来。”王掌柜摇头,“我们也纳闷,北边自己有盐池,何必费这么大周折从南边运?除非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明白:除非要的量太大,本地供不上,或者不想让人知道。
谢汀云慢慢转着茶杯。茶是今年的秋茶,香气淡,回味有点涩。
“炭和铁料呢?”他问。
“一样。”王掌柜道,“铁铺、炭行的老板私下都在说,有大主顾扫货,有多少要多少,现银结算,不问价。官府查了几次,没查出所以然,只说严惩囤积居奇,可市面上还是缺。”
雅间里静下来。楼下街市的声音隐约传上来,嗡嗡的,像隔着一层水。
“王掌柜,”谢汀云放下茶杯,“这几笔大单,最早是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王掌柜想了想:“约莫……两个月前。对,就是中秋前后。”
中秋前后。谢汀云记得,靖亲王府里“北地客商”到访,也是那个时候。
“谢阁主,”王掌柜犹豫了一下,“您说,这是不是要……出大事了?”
“做好自己的生意便是。”谢汀云道,“官府的事,少问。”
王掌柜连连点头:“明白,明白。”
又坐了一刻,王掌柜起身告辞。谢汀云送到门口,看他匆匆下楼,汇入街上的人流里,很快不见了。
陈默从隔壁雅间出来。
“阁主,要跟吗?”
“不用。”谢汀云站在栏杆边,看着楼下熙攘的街市,“他说的是实话。让人去查那几家江南钱庄,看票子是谁兑出来的。”
“是。”
回府路上,谢汀云没骑马,慢慢走着。街两边的铺子大多还开着,但掌柜伙计脸上都没什么笑模样。布庄挂出了“折价”的牌子,可进去看的人少。当铺前人倒多,一个个缩着脖子,怀里揣着东西,眼神躲闪。
快到府门时,他看见周管家站在街角,正和一个挑着担子的老农说话。担子里是些秋菜,萝卜、白菜,蔫蔫的,不很新鲜。周管家挑拣着,老农佝偻着背,不住点头。
等老农挑着空担子走了,周管家才转身看见谢汀云,忙上前来。
“阁主。”
“菜价如何?”
“又涨了。”周管家叹气,“这老赵是府里老佃户,说今年地里收成本就不好,官府征的粮赋却加了,剩下这点,舍不得吃,挑来城里换点盐钱。”他顿了顿,“老奴自作主张,按往年的价给了,多贴了些。”
“该当的。”谢汀云道,“府里用度,该省则省,但别短了下人的饮食。”
“老奴晓得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进府。穿过前院时,谢汀云听见后院传来琴声,叮叮咚咚的,不连贯,像是初学的人在不熟练地勾挑。
是江衾月在弹。
他往后院走去。琴声是从水榭里传出来的,临着池塘,窗子开着,能看见江衾月坐在琴案前,阿棠站在一旁。琴是张普通的七弦琴,漆色半旧,该是库房里找出来的。
江衾月弹得很生疏,手指按弦的位置不准,音时高时低。但她很认真,微微蹙着眉,眼睛盯着琴弦,一个音一个音地试。
谢汀云在月洞门外站住,没进去。
阿棠先看见了他,轻轻“啊”了一声。江衾月抬起头,手指停在弦上。
“夫君。”
“在学琴?”谢汀云走进去。
“闲着无事。”江衾月收回手,指尖有些红,“小时候摸过,都忘光了。”
谢汀云在琴案对面坐下。琴身是桐木的,纹路很直,尾端有一点烧焦的旧痕,像是被火燎过。
“这琴有些年头了。”他说。
“从库房找的。”江衾月轻声道,“周管家说,是母亲当年的旧物。”
谢汀云知道,她说的“母亲”是指听风阁的老夫人,他早逝的母亲。这琴他也有印象,小时候见过,一直收在库里,没想到还在。
“母亲擅琴?”
“听说是。”江衾月看着琴,眼神有些飘,“周管家说,母亲在世时,常在水榭弹琴。父亲就坐在你现在坐的位置,听着,有时能听一整日。”
她说得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水榭外,池塘里残荷枯立,几尾红鱼在枯茎间缓缓游动。
“你想学,可以请个先生。”谢汀云道。
江衾月摇摇头:“不用麻烦。我自己慢慢摸便是,打发时间。”
她伸手,又试着拨了一个音。这次准了些,清凌凌的一声,荡开在水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