骆淇还在细细回想他与了因的交集,突然听乐知问:
“你为什么会喜欢到佛寺去?”
骆淇怔了怔,答:“谈不上喜欢,不过心有困惑,听听僧人讲经,想从中得到答案罢了。”
“困惑?说来听听。”
“不过是年少时的一些无谓之思,不值得讲。”
乐知敲敲书桌,“让你讲就讲。”
骆淇长睫低垂,“殿下也知道,下官是半妖,幼时妖炁不纯,十几岁时才能化好人形,十几岁之前我就只能生活在妖族领地,妖族弱肉强食,虽然因为是阿娘的孩子,其它妖不会对我做什么过分之举,但总归常有摩擦,难以融入。”
“在我以为能化好形后,我立马就搬到了人族领地,也交到了朋友,当时我想或许我更适合做个人族。但其实我根本没掌握好化形,无意中显露了妖身,朋友自然是惧怕我。”
骆淇自嘲一笑,“当时就觉得人妖两族都容不下我,恰好朔阳有一间佛寺很有名便常去走走,去得多了,也就不钻牛角尖了。”
乐知唇线拉直,“朔阳只有你一个半妖?”
“不知,我没见过其它半妖。”
乐知这些年确实见过不少半妖,他们来到人族领地,也有的被周围的人发现是妖,能平和对待的人族几乎没有,基本上都是畏惧,甚至还有恶意。
“你找到答案了吗?”
“应无所住,而生其心。”
真正的归属不在他必须融入人族还是妖族,而在于他自己的本心。
“你还挺豁达。要我是你,我肯定苦心修炼,让欺凌我的妖再也不敢招惹我,让畏惧我的人继续畏惧我。”
骆淇失笑,“殿下自然与下官不同。”昭镜天之骄子,没有遭遇过冷待,怎么会理解他作为小小半妖的迷茫。
看出骆淇的敷衍,乐知挥挥手,让他下去。
时间入流水,隆启三年就要过去。
腊月二十九,乐知在公主府同骆家人用了一顿晚宴。
除夕早上,骆诀像过去几年一样去骆家,而乐知去太极宫参加守岁盛宴。
从白天到黑夜,通宵灯火与歌舞,守岁结束,稍作休整,王公重臣们又要准备正月初一的大朝会。
天色微亮,乐知穿上翟衣,踏出殿门便打了个寒颤。晨风凌冽,倦意瞬间消失。
她快步走到太极殿檐下,雍王已在,似乎在跟某人交谈。
听到脚步声,雍王转头,“阿姊。”
“嗯。”乐知若有若无应了一声,眼神一瞥,骆淇正披甲执刃,这是他最后一次参加朝会。
他弯起嘴角,“恭贺殿下新正寿,愿殿下新春吉庆,福履安康。”
雍王爽朗大笑,“有骆大郎进妖司替阿姊分担,阿姊今年定当邪去吉来。”
守岁宴上,庞烨状似随口一提,释放出了骆淇将进妖司的消息。
乐知不理会雍王的惺惺作态,犹豫了一瞬,道:“亦祝淇郎君新岁祥瑞。”
没想到昭镜会回他,他一怔,嘴角笑意加深。
乐知这话说得真心实意,希望新一年她跟骆淇都能运气好点。
骆淇确实迎来他新岁的第一件好事,入职妖司。
初四,调令送到骆府,除了骆淇,府中人都一脸凝重,就连骆夫人都皱了下眉头。
但她也没多说,只骆老夫人和骆大人再三叮嘱骆淇低调行事。骆家经不起变故了。
初五,骆淇神采飞扬迈入妖司,刘辛引他进了一间屋子。迎面就是两间置物架,摆满了瓶瓶罐罐,还有几个小火炉。
“刘主事,这是……?”
刘辛脸上是一如既往得体的笑容,“妖司的奉茶半年前就告老还乡,一直未招新。昨日妖卫特地将茶室打扫干净,以便淇郎君今日上值。”
“调令上不是说我来……是做妖卫吗?”骆淇问得有些犹豫。
“妖卫是以小队行动,如今各队满员。淇郎君先暂代奉茶一职,妖卫的俸禄照领无误。”
骆淇顿了片刻,点点头。
“淇郎君的职责就是为妖司长官们备茶水。冬日严寒,郎君通晓药理,也煮些暖身的饮子。”
“多谢刘主事指点。”
刘辛走后,骆淇拍拍手,环顾四周,行吧,进妖司煮茶怎么不是进妖司呢。
他将煮茶的小火炉搬到窗前,翻看置物架上的材料,认认真真准备煮茶。
咚咚!
“殿下,下官来送茶水。”
“进。”
骆淇一手端着托盘,一手推开门,步入房中。
乐知从公文中抬头,最近有几只妖狱里的妖即将刑满释放,她正忙着处理此事。
“殿下可要现在用茶?”
乐知抬手揉揉肩膀,“端过来吧。”
骆淇将托盘放到书案旁,斟上一杯茶,递给乐知。骆淇跪坐在地毯上,比盘坐在锦茵上的乐知高出半个头,他眼珠微转,视线落在书案摆着的公文上。
乐知接过茶杯,手指冰凉,骆淇一惊,收回心神。
她将茶杯握在手里,“进妖司了,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吗?”
“知道,往后雍王若有异动下官必然立刻禀告殿下。”
“还有庞烨和为你续命之人。”
续命之人他理解,只是——“庞烨不是跟雍王一伙的吗?”
乐知另一只手也捂上茶杯,“不是,庞烨不过顺势而为。”她转首,似笑非笑道:“这段时间淇郎君可有得热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