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，距离约定的交人质的时间还有三个小时。

水泵房里，只有黎纵歌和秦照微在收拾东西，她们要奔赴她们的自由和梦想了。

沈瑜看着他两，想起了在学校的时候，快放学了她和阿娇一起收拾书包的样子。和她们一样，一样的迫不及待，一样的兴奋。

“你两是一对吧？”

黎纵歌和秦照微听见了，抬头看着暗处的沈瑜。

她们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
“难怪要一起跑喃。真羡慕。”

“你收拾完了吗？我一会要点燃靠墙的这一堆柴火，你要不先出去。”

说话的是秦照微。

沈瑜没有什么要收拾的，她从那间水泵房出去了。

田间的早晨还有点冷，太阳还没有出来，是晨间的蓝调时刻。

心里头重重的，沈瑜觉得。

那些树看不清楚轮廓，只有一团黑，和一些细小的黑色的线条，从树望上去，就像是天空裂开的缝隙。

她好难过，好难过，莫名其妙的好难过。

屋子里，黎纵歌和秦照微收拾完了东西。

“我来吧”黎纵歌说。

“一会你先往马路那边走，我会来找你的。”

说着，往水泵房里的那张桌子走去，从抽屉里，拿出了一件衣服。

靛蓝色的，一件坎肩。

“外面有点冷，你穿上这个。”

秦照微接过了衣服。

她里面穿的是校服的白衬衣和这件靛蓝色的坎肩很搭。

“好看”

黎纵歌笑着说。

“她怎么办？”

“让她安安全全的离开。你先走吧。”

说完，黎纵歌把打火机摁燃，然后点燃了靠墙的那一堆干柴。

接着出去，带上了门。

“她走了。”

说话的是沈瑜。

“我知道，你要和我们一起走吗？”

沈瑜摇了摇头。

“那你安安全全的回去好吧。”

沈瑜点了点头。

沈瑜站在田埂上，看着黎纵歌走远，她开始向着反方向走去。

蓝调时刻过去了，她的心里好受了些，太阳出来了，天空一半蓝一半橘黄，她又想起了那天她和阿娇看见的日落大道。她想掏出手机看看那张照片，那张阿娇拍的照片，最后一张照片。却看见了一条短信:

你回来吧，乖乖。那两个人都死了，一个重度烧伤，没救过来死了。还有一个，警察抓捕过程中，逃跑被车给轧死了。

沈瑜看着手机里的短信，停在了原地。抬头看着朝阳，黄灿灿的一片，已经把天都照亮完了。

“都死了，所以都死了，只有我恬不知耻的活着。”

眼睛里一片晶莹，嘴角颤抖。那一刻，她感觉天空有黑了些。是快要天亮了，还是快要天黑了？她分不出了，她转头，跑向了火中。

在那场火中，沈瑜看见了自己，好多的自己。看见了自己烧焦的头发，融化的皮肤，被□□贯穿的身体，那根木头穿过了她的肋骨，当她伸手去摸，她的手又穿过了她自己。她看见了地上的镜子，碎成了好几块，每一块里面都有一个沈瑜，他们却都不是那个沈瑜。她转过头，看见了一个沈瑜在那里笑，笑的开朗；还看见了一个沈瑜在那里哭，哭的破碎；还有一个蹲在众多的沈瑜之间，埋着头，看不见表情。有一个沈瑜，向她走去，又穿过了她，她侧身让开，只见那个沈瑜在那里来回的走；还有一个沈瑜，眼神空洞的站在那里，木然的像个死人。火焰舔舐着她们，她认出了那个蹲着墙角的沈瑜，那是自卑的她，那个她，头上冒着水雾，自卑的沈瑜在火中被蒸发；那个木然的沈瑜，是愧疚的她，她像一个烧焦的塑料袋，一边燃烧，一边滴落，甚至能闻到一股味道，令她作呕。不是烟味，她已经死了，她闻不到生人世界的味道，她闻到的味道是灵魂被烧焦的味道；还有那个来回走动的，是不安的她。每走一步，就会留下一个黑色的脚印，像是碳化的木棍在地上划下的痕迹，来来回回的走着，慢慢的变得越来越矮小，直至看不见。当这场火燃烧殆尽,她看见了将落的夕阳，那些被融化的，被蒸发的，被碳化的……，他们剩下的部分，和这个沈瑜融为一体，她们变得清晰，也变得轻盈，风一吹，她被吹向太阳的方向，在飘向太阳的路上，她看见了另外两个人，他们奔跑着，跑向森林尽头。像她最开头说的那样，在一片金黄的光中，她看见了阿娇。像最开始的那样，阿娇问她，有没有人告诉她，她很漂亮。

沈瑜回问道：

“你喜欢哪里？鼻子还是眼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