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我发现,她喜欢物理,化学,喜欢看小说。
那天我在车库外面等她,她从里面走出来,黑着眼圈,拉着我,要给我讲她昨晚熬夜看完的小说。
“那是一家三口,嗯,不对,应该怎么给你讲这个故事喃。”
“是一对母女在香港一条街上卖卤煮鹅,生意很火热,有个电视台的美食节目去探店。母亲告诉记者,这个店原来是她老公在开,男人去内地进货的时候,出了事故,死了。母亲也没有别的手艺,嫁鸡随鸡嫁狗随狗,也只会做卤煮鹅。就继承了男人的店面,独自一人经营,供女儿和自己生活。那天,记者采访完了之后,女儿回来了。女儿最近在忙她的婚事,对方是个条件很不错的人,母亲也很高兴,觉得她死去的爸爸应该也会很高兴。两个人把店里的事情忙完了,就开始说收拾女儿要带走的东西,因为要嫁人了嘛,有些东西要拿走。她家是卖卤煮鹅的,所以就有卤鹅的卤汤。母亲用瓶子装了一瓶卤汤交给女儿,给女儿说:“带上你的爸爸。”。然后,就开始从母亲的视角展开她和她爸爸的故事。”
她说到这里的时候,看着我,眼角稍稍绽开,我知道故事的精彩处要开始了。
“她妈妈和她爸爸在这条街干了好久,在香港和内地还没有通商的时候就开始卖卤煮鹅,她爸爸手艺很好,街坊四邻都知道她爸爸的卤鹅,所以她家的卤鹅供不应求。但卤鹅的原料进货在香港很贵,相比于内地来说。所以,等到香港和内地开始通商了之后,她爸爸就开始去内地进货。进货又要在内地呆一段时间,一年两年,来来去去。她爸爸就在内地有了别的女人,但是她妈妈觉得没啥,他爸进货只是偶尔,绝大部分时间也是顾家的。该做的生意老老实实做,把家里也照顾着。外面彩旗飘飘只要家里红旗不倒就可以了。他爸还有点重男轻女,就一直想要和她妈妈再生个儿子,但是她妈妈生不出来了。结果某天,她妈妈知道了她爸外面的女人怀了。”
她说到这的时候,眼睛睁大,眉梢扬起,应和着她的故事。
“她很担心,害怕对方怀的是儿子,害怕她爸因为这个儿子就不要他们母女,就和他爸吵架。在他爸爸的练功室里吵的架,她爸爸信什么神打,感觉像是个邪教,就是在一间屋子里用鞭子打自己,一直打,打的时候还要挑日子。有点像信佛的,在十五号还是多少号来着要敬菩萨,她爸很虔诚,很尊重神打的教义,教义里面要求练功室不准女的进,因为女人有月经,不干净,要得罪神。日子一天天的过,她妈妈的担心成了真,那个野女人给他爸生了个男娃,她妈就很痛苦,很害怕。她爸爸也真的打算离开他们,去内地和那个女人一起生活。于是在某天,趁着她爸练功的时候,她妈妈把她爸勒死了。接着她家里一个星期没有开店,那一个星期,她妈妈在家里的练功室里,把她爸爸剁了。剁成了肉碎,然后开始做卤水,开始熬卤水,把她爸爸加进了卤水里,熬了一道又一道,把卤水的渣倒进了下水道。”
说到这里她声音都变了,我捂着耳朵,不想往下听。她绕着我喊,央求说:“你听嘛,你听嘛,快完了。”
“之前不是说,她女儿要结婚了嘛,后面有一天女儿带着女婿上门了,那天女儿带女婿吃了她家的卤煮鹅,女婿觉得很好吃。女儿说是因为里面有爸爸。女儿想起那天她透过爸爸的练功室门缝,看见妈妈一刀一刀剁碎父亲,练功室里一片血色。看着妈妈一点一点的熬化父亲。所以她一直都知道,妈妈的那句,带上你的爸爸的真正含义。”
这是她给我讲过的众多故事中,我记忆最深刻的。这个故事诡怪奇异,我后面还去看了原文,是李碧华写的《吃卤水鹅的女人》。她的讲述和故事有一点出入,但是大致相同。她常常拉着我,给我讲她看过的小说,评论某个作者写的书。这些书,有的艰深晦涩,要一边查字典一边读。有的情节跌宕起伏,突然杀个回马枪,让她惊呼。有的人物从故事里走出,让她思绪荡漾,让她神往,让她觉得那个虚构的人和一般面目的众生一样。她会因为某个精彩的同人文而去阅读原著,会因为旁人的力荐而去看完某一本书,然后兴冲冲的和他人讲述她喜欢的情节和人物,说的眼睛变红,脖子变粗。
那时的我并不知晓,她的热爱恰恰连接着我的救赎。
她爱读书,爱惨了里面的故事与人物,所以为了能在放学后心无旁骛的读书,她总在体育课解散后,找个没人的地方写作业,某天,在操场看台上,她让我教她英语。
“求求,给我讲讲这个阅读吧。我真的听不懂老赵课堂上说的东西。”
那是这周的英语周报上的一篇阅读,她平时都不写这些,反正都是选择题,随便填个ABC就了事。
我拿近看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突然问英语了?”
“我爸说我期末考不及格,寒假就去补习,我烦死了,不想补习,想看小说吖”
他晃着两个肩膀,头仰着,要落不落的太阳,蜂蜜一样的阳光,从他的下巴缠绕着到她的脖颈。不像在烦恼,像在撒娇。
我指着那篇阅读的第一道题,开始给她讲。
“第一个题,就是考同义替换,这是个什么词你知道吗?”
“英语,英语单词。”
“词性,我问的词性”
“哦,我知道,我知道,积极的,是形容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