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末的风裹着操场梧桐的焦香,卷过整整齐齐的蓝色校服方阵。升旗台的红漆被晒得发亮,宋迟低着头站在台中央,手里捏着的检讨书被汗浸得发皱。广播里的电流声刺啦响着,他的声音又闷又哑,像被掐住了嗓子的蝉,一句一顿地磕绊着:“我不该……不该在晚自习翻墙出去买烤串,更不该……顶撞值班老师……”
洛霁站在队伍前排,额角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皮肤上,她偷偷偏过头,视线越过身后攒动的人头,精准地落在温书昀的脸上。少年的校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,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,阳光落在她高挺的鼻梁上,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。
“你看他那样,”洛霁用气音说话,声音轻得像羽毛,“昨天翻墙崴了脚,今天站在台上还踮着脚呢,活该。”
温书昀闻声抬眼,目光和洛霁撞了个正着。他眼尾微微上挑,笑的时候会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,像盛着碎了的星光。他也侧过脸,嘴唇几乎贴在洛霁的耳廓上,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垂,惹得她耳尖瞬间发烫。“嘘,”温书昀的声音带着点戏谑,“被政教处主任听见,你就得陪他一起念检讨了。”
洛霁缩回脑袋,假装正经地盯着升旗台,肩膀却忍不住轻轻发抖。她眼角的余光瞥见站在斜后方的萧也,少年穿着板正的校服,身姿站得笔直,像一杆不肯弯折的翠竹。他的头发剪得好看,露出光洁的额头,眉眼间淬着点漫不经心的冷意,目光落在宋迟身上时,薄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,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。
宋迟和萧也的梁子,从初中就结下了。
那时宋迟是班里的刺头,总爱揪着些小事找茬,萧也性子冷,却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初二期中考试,宋迟偷藏了萧也的答题卡,被萧也堵在厕所门口,两个人打了一架,校服都扯破了,最后双双被请家长。从那以后,宋迟就像跟萧也杠上了,变着法子找不痛快——往他的课桌里塞毛毛虫,在他的自行车胎上扎洞,甚至在走廊里故意撞他的肩膀。萧也每次都懒得多说,要么冷着脸躲开,要么干脆利落怼回去,从来没让自己吃过亏。
此刻宋迟站在台上,念到“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”时,眼角的余光恶狠狠地剜了萧也一眼。那点怨毒的目光像小石子,砸在萧也的眼皮上,他却连睫毛都没动一下,只是抬手,慢悠悠地把被风吹乱的刘海捋到脑后。
“他又瞪萧也了。”洛霁的声音压得更低,她看见宋迟攥着检讨书的手背上青筋都爆起来了,“你说他是不是脑子有坑?明知道打不过萧也,还天天找事。”
温书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正好撞见萧也转头。少年的目光扫过洛霁和温书昀,在两人贴得极近的侧脸顿了顿,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,随即又转了回去,继续面无表情地盯着升旗台。
“大概是觉得,能让萧也皱一下眉,都是赚的。”温书昀轻笑一声,合上手中的小镜子,“你看他念检讨的样子,哪里有半点悔改的意思?”
宋迟的检讨还在继续,内容翻来覆去都是些套话,听得台下的学生们渐渐没了耐心。后排有人开始窃窃私语,有人偷偷低头看漫画,还有人拿手机偷拍台上的宋迟,准备发去班级群里调侃。风越来越大,梧桐叶簌簌地落,一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,正好落在洛霁的肩膀上。
温书昀伸手,替她把叶子拈下来。她的手指修长干净,指尖碰到她肩膀的时候,洛霁像被烫到一样,猛地缩了一下。温书昀的动作顿了顿,低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,她把那片泛黄的梧桐叶夹进自己的小镜子里里,轻声说:“留着当书签,挺好看的。”
宋迟终于念到了最后一句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豁出去:“我保证,以后再也不违反校规校纪,请老师和同学们监督!”
话音落下,台下稀稀拉拉地响起几声掌声,夹杂着憋不住的哄笑。政教处主任走上台,拍了拍宋迟的肩膀,对着话筒说了几句“知错能改善莫大焉”的套话,又强调了一遍校规的严肃性,这才挥手让宋迟下去。
宋迟低着头,一瘸一拐地走下升旗台,路过萧也所在的队伍时,他脚步顿了顿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冷哼。萧也像是没听见,目光直视前方,连头都没偏一下。宋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他咬了咬牙,加快脚步钻进了队伍末尾,引来周围同学一阵低低的嗤笑。
大会终于散了,学生们像被放飞的鸽子,叽叽喳喳地涌出操场。洛霁被人流推着往前走,书包带子滑到了肩膀上,她伸手去捞,还没碰到带子,就被一只温热的手先一步扶住了。
“小心点。”温书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她帮她把书包带子拉好,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,“刚才宋迟下台的时候,你看见萧也的表情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