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单元门，郑策还是决定把想问的先问了。
“骆淇她……”
“阿尔兹海默，很多东西都不记得了。”
骆远方说，“在她自己制定的旅游路线上找着她的时候，她在问路，想找自己的爸爸妈妈。把旁边的人吓一跳。”
“什么都不记得了吗？”郑策问。
“记得我这个好大孙。”骆远方笑了下。
“看刚才的反应，骆乘光是不是记得也够呛。”
骆远方让郑策点了面，他自己不吃，扭过头对着街道上稀疏的行人，哈出一口气，立马化成白茫茫的雾气。
他眼睛像是透过这些人看到别的东西，他回忆道：“她是一天天变得严重的，刚开始会忘了前一天说的什么事，后来下午会忘记上午的事，会不记得自己做过了什么，没做过什么。”
“但是她还是想去看冰川。”
“骆淇说，她小时候在日历上看见冰川的照片，就在想，什么地方能有这么干净又壮观的冰雪啊，她一定要去看看。糊涂了也这样想。拍摄团队本来也要往南美走，我们一路上就带着她。”
“那骆奶奶的愿望算是圆满了吧？”
骆远方笑了下，嘴角旁边出现两个小小的括弧。
“她可不会这么容易满足，贪婪得很。看完了冰川，说还有沙漠，还有草原，还有极光没看过。”
郑策也跟着笑起来。
她笑着笑着眼角有些发酸，立马埋头去嗦面。
“去年过年回来了么？”
骆远方问她。
郑策垂着头，摇了摇。
“晚上回去住。”
“不用了，我晚上的车回学校。”郑策说。
骆远方皱着眉立马问：“不是今天才到？”
“就是没事干，坐车回来溜达一圈，看看江蔚云，没想到你们会回来。”
“学校里过年热闹么？”
骆远方没头没尾问了句。
“还行。”
郑策依旧垂着头说，“毕竟大城市嘛，哪都热闹。”
骆远方盯着她的头发旋儿没说话。
就在两人没话找不到话，即将陷入沉默的时候，一个清亮的女声在旁边响起。
“可算找到你们了。”
刚屋里的女生找了下来，“你弟弟带着小妹妹回去了，妹妹明显哭过了，眼睛红得哟。他们让我下来垫吧垫吧，说你们也在这儿。”
女生大方地拿菜单问骆远方，“推荐一份。”
“推荐菜品老板写着呢。”
骆远方抬起下巴指了指，“就那些。”
“嗐你还真是够直的。”
女孩儿去柜台点了餐，又坐下来，灌一杯水，大声哈出一口气。
“刚才可吓死我了，我一直以为骆奶奶以为我们是一对儿，你猜怎么着，结果你弟弟上去的时候，她问我俩什么时候要孩子？”
骆远方听后，垂眼盯着桌面，笑着咕哝了句：“看来她还是没完全糊涂。”
“什么？”女孩儿大声问他。
“没什么，吃口泡菜垫吧垫吧。”
骆远方推过去小蝶泡菜。
女孩儿并不介意，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咸菜。
她摇摇头，酸得眉毛鼻子糊在一起，又自顾自地说：“先说好啊，你弟弟太小了，我不好这口。”
“诶骆远方怎么不介绍一下？”
女孩儿看着旁边埋头认真吃面的郑策，朝骆远方挤眉弄眼。
郑策帽檐压得很低，垂着头完全看不清神色。
女孩儿一看见郑策，其实就认出来了。
骆远方眼睛出问题那段时间，他手里捏着一张拍立得，谁都不让碰。生生捏了几个月，在相纸上留下一个巨大的大拇指印。
等他眼睛好了，又心疼地瞪着拇指印瞪了好几天。
她偷偷看过那张照片，照片上的女孩儿太漂亮，她看见郑策的时候，一下子就对应上了。
还没等回答，郑策的手机忽然响起来。
郑策手指迅速划过，嗯嗯啊啊了两声，然后开始快速收拾东西。
她对着两人道：“抱歉啊，学校答辩提前了，我可能得早点赶回去。”
扔下一句漏洞百出的借口，郑策趁着眼泪还没争先恐后掉出来丢人现眼，抓起包，转身就走。
女孩儿看着郑策离去的背影，问：“不追？”
“留点空间。”骆远方说。
“你就端着吧。”
女孩摇摇头，嗦了一大口面，满足地哈一口气，口齿不清地说。
“照涅啊！”
在路上越走越快，郑策还不忘骂自己两声没出息。
她不想将脆弱的一面就这样暴露在骆远方面前，更不想惹得他们可怜。
她郑策走到现在不是靠谁可怜就行的。
路口转角处有家咖啡馆，生意冷清，好像是镇上第一家吧，郑策走进去买了杯热乎乎的咖啡，出门打上车便直奔车站。
坐上出租的时候，天空忽然开始飘雪，郑策望着窗外柔软的白，无奈地笑了下。
对自己一时冲动赶回来，遇见了，勇气却耗尽了，最后一步迟迟迈不出去感到可怜又好笑。
这场雪来势不小，朋友圈里好几个人在呼喊张万森下雪了。
还有人不合时宜地在万能的票圈问：一年下来瘦了太多，考证还能用去年拍的照片吗？
结果下面一群人蹲怎么瘦的。
郑策嗤笑了一声，加上此时情绪此时天，显得却像是在哭。
传说中笑的比哭的难看。
司机误以为是郑策着急，再听目的地是车站，心里立马着急。一路上遇见红灯就叹气，遇见堵车更是比赶车的人还难受。在驾驶舱一个劲儿抖腿。
他想找郑策搭话，透过后视镜看见郑策的脸色，又立马知趣地闭了嘴。
然而，赶车的人其实并不赶。郑策在路上才慢悠悠拿出手机，慢悠悠订了晚上回学校的票。
她想，看来这边也没她能住的地方了。
打开车门，冷风顺着衣领灌进来，郑策冻了个哆嗦。
骆远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。
郑策犹豫了下才接通。
“喂？”
骆远方在电话那头低低笑了两声，呼吸并不平稳，问她：
“郑策，接了个闹钟就走，撒谎越来越熟练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