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假第一天,她就坐上了回程的火车。
冬天,水管里的冷水刺骨。街上的人都捂得严严实实。一样的毛线帽子,黑色口罩,中年妇女们露出一双一模一样的重色眼影。
出了站台,一群黑车司机依旧孜孜不倦地自我洗白,然后拉着外地人在外城绕一大圈,美其名曰他都快超速了,我们这里的路不好走啊……
郑策再次看见他们,竟觉得有几分亲切。
郑策搭的公交回去。
旁边的阿姨外放着罗大佑光阴的故事。
“遥远的路程昨日的梦以及远去的笑声,再次的见面我们又历经了多少的路程……”
另一边,还有几个穿校服的学生互相抽背元素周期表,现在听来,像是什么独特的语言。
独属于那个年纪的少年。
公交掠过的街边依旧摆着透明塑料薄膜笼罩的麻将桌,四季不停歇,冬季保暖,夏季防蚊虫。
郑策直接在五元店门口下了车。
店内隐隐传出的音乐,竟然还是几年前那首世界第一等。
五元店生锈的伸缩铁门被挤在两边,门口便是发黄的柜台,模糊不清的玻璃柜里面整齐码着好几排香烟。小学生时兴的戒指糖,还有各种花里胡哨的五角钱零食从架子上吊下来五彩斑斓的好几串。
□□糖和旺仔奶糖包装背后,躺着一个人。
“这个暖宝宝多少钱?”郑策走到柜台前问。
“十块。”躺椅上的人快钻进手机里,头也不抬地回。
“不是五元店么?”
“啧。”
握手机的两只手臂僵住,应该是游戏输了。
这人才没好气地抬起眼皮,“都知道是五元店你还问,就因为你,我……”
“是缘分,是注定。
好汉剖腹来参见。
呒惊风,呒惊涌。
有情有义好兄弟……”
背景音还在继续,安城北盯着郑策呆住,嘴里半天才挤出来一句:
“卧槽……”
“这么些年,嘴还是不干净。”郑策笑着说他。
安城北从躺椅上跳起来,“卧槽,你们俩能耐啊,毕业后一走了之,回都不回来一趟。骆哥和奶奶的行程早该结束了吧?终于舍得回来了?”
安城北嘴里一边叭叭,一边往郑策身后看,又朝郑策身后喊。
“骆远方呢?骆远方!骆哥!人呢?!”
“就我一个人,不欢迎?”
“欢迎欢迎欢迎。”
安城北把手机锁住,啪地扣在柜台上,走出来顺手在货架上拿了几袋零食,还有两包泡椒凤爪,往里面的圆桌那儿走。
“来,老同学随便吃,不够再拿。”
还得是老安同学,才能这样没心没肺。
安城北依旧是个话痨,依旧没心没肺。
依旧是个光棍儿。
如今九中的贴吧里,还有当年看完鬼片,他发出去的求偶帖子。依旧没人递纸。
安城北说他死之前一定会删掉这些记录,让郑策现在尽情看,以后就没机会了。
他说万杨的病情很幸运能坚持到现在。他们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,但万杨目前的愿望是撑到江蔚云本科毕业。一点没考虑到自己生的其实是个儿子。
安城北情到深处感慨说,绝症什么的,也不会让生活过得那么曲折,顶多弯弯绕绕的。
顺着往下过就完了。
他们聊到以前班里的同学,郑策才发现很多名字都不记得了。
除了高中那三年,他们毕业后真的很难再有交集。
她会突发奇想,当时如果主动一些,现在说不定会是很好的朋友呢。安城北又泼冷水,说就凭她和骆远方两张臭脸,做梦!他们上辈子是积了多少福气才遇见他这么个朋友啊。
两人又聊到褚铭还在开金店,周全据说转行去当了体育教练。
而杨吟现在是周全手下。杨吟说既然这些学员能走体育,也不完全是老天瞎了眼。而他们去当教练,就是尽量替人把把关,不让更多的人再把时间浪费在这方面。
门口铃声响。
有人悄悄地,带着好几片云彩进来了。
视线海拔往下移,两人坐在房间最里面,看见江蔚云偷偷摸摸在柜台那儿摸了一包□□糖,蹑手蹑脚躲着摄像头往圆桌这儿赶。
就和四双眼睛撞了个正着。
“好啊你,偷我们家零食!”安城北大声吓唬她。
“万姨说这儿就是我家,我拿我家的!”
江蔚云一脸笑地扑过来,抱住郑策,还不忘跟安城北扯皮。
“小姨妈我好想你!什么时候回来的?怎么不告诉我们一声?”
这小姑娘精明得很,安城北跟她一比,他在万杨面前从来吃亏都能吃饱。
今天好不容易抓个现行,安城北可不会这么轻易罢休。
他去扯郑策怀里的江蔚云,“你出来,我不打你,我们说清楚,讲条件。你出来,别窝在郑策怀里……”
“我才不,我出来你就会揍我。”
江蔚云趁此机会往郑策怀里钻,使劲黏糊了一把。
“我什么时候揍过你?”
安城北拔高声音,“你娘家来人了,腰杆硬了?别血口喷人啊!”
“安哥,江蔚云昨天的作业是你教的?”
此时,随着门口铃响,又传来骆乘光的声音。
等他走近,看见郑策,立时愣住了。
郑策也忽然变得不知所措,被怀里挣扎的江蔚云带得左摇右晃。
安城北和江蔚云应该不知道她和骆远方的事,但骆乘光就不一定了。
郑策一时有些尴尬。
“是我教的,哪一科?有什么问题?”
安城北一如既往注意不到别人眼里的暗流涌动。
“语文。”
骆乘光看着郑策说。
“语文?”安城北大惊小怪,又非常自信。
“需不需要我把柯言叫来,让她亲自跟你证明我的正确性?”
骆乘光听不下去,暂时放过郑策这边,非要把这家伙脸皮扯下来才行。
他蹲在矮桌边,将江蔚云的作业本摊开,指着上面一溜串的红叉念:
“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。死去的那个人像我的老公,白天像,晚上也像。”
他面无表情念完,张着嘴去看安城北。一脸“你在逗我吗”的表情。
郑策噗一声,侧过头,没憋住嘴里的水。
“还有这个,吾用韩休为社稷耳,非为身也。”
江蔚云抢答,“我知道,我用韩休是为了江山社稷,不是因为他的身子~”
说完还害羞地抬眼看了眼骆乘光。
郑策一口气没缓匀,震惊地去看这么多年一点长进没有的安城北。
竟然还有脸教江蔚云!
“有问题吗?这道题又哪儿错了?”
安城北五官扭在一起,噘着嘴俯身去念,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。
“生于忧患死于安乐。出生的时候患有重病,死的时候就让他安乐死,古人这思想多前卫啊!”
“不对不对不对,我感觉是出生的时候很悲伤,死的时候很快乐,因为他死得其所了……”
江蔚云竟然就和安城北两个人用各自自创的文言翻译体系,交流了起来。
其牛头不对马嘴的程度,堪比哈利波特里的半人马费伦泽和孟婆抢汤喝。
旁边两位勉强算是读过书的人一时无语凝噎。
趁着两位古人讨论得热火朝天,骆乘光悄悄往郑策这儿看了一眼。
就被郑策抓了个正着。
骆乘光脸唰得红了。
郑策逼视他。
他有些为难地看着郑策,结结巴巴地问:“今晚回去住么?”
郑策还没开口,骆远方继续说:“我哥他们也是今天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