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怎么办?”
骆远方说,“如实告诉她,一整天都在酒店里,累了。”
郑策震惊地看这人堪比城墙的脸皮,随即无奈嚎道:“都怪你!搞这么久,天都黑了。”
“刚才还要抱紧点,现在翻脸不认人?”
骆远方挑眉,戏谑地看着怀里的人。
郑策噘着嘴看他一会,随即抱住骆远方的腰,往他怀里拱了拱,低声道:“什么都没干,明天你就要走了。”
骆远方失笑,揉她的头,“你还想干什么?”
“不想你走。”郑策抱着骆远方嘟囔。
“什么?”
郑策又重复了句:“biang泥肘。”
骆远方笑道:“没听清。”
“不想你走不想你走不想你走不想你走不想你走。”
骆远方深吸一口气,忽然翻身撑在郑策上方,低声叹道:“那怎么办,我已经开始舍不得了。”
位置一变,郑策又不敢说话了……
但该来的终究会来,第二天一醒,悲伤的氛围就笼罩在整个房间里。
郑策醒来后看什么都不顺眼,包括骆远方,跟吃了炮仗似的,啥都不乐意。骆远方也由着她,把东西收拾好了才说:“我得走了。”
嘴里跟含了七八个松果似的人看过来,眼神又急又难过。
“好了,之前不是好好的么?”
骆远方放下手里的东西去抱她,轻轻在郑策背后拍了拍。
“一学期很快的,说不定我哪天没事了也会来看你的。”
怀里的人长长地吸气呼气压抑情绪,为了展现成熟,半天憋出一句得体的话:
“我送你去车站。”
最后郑策也没能把骆远方送走,因为骆远方说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背影。
骆远方在车站把人送上了出租车。
郑策额头抵着窗户,车内开着空调,玻璃上凝结一层散不去的水雾,混在她眼睛里。
骆远方看着,心又被揪了起来。
也不知道把这家伙一个人丢在这儿,能不能照顾好自己。
但还没来得及说话,郑策就盯着他在不解风情司机的一脚油门中远去。
骆远方勉强撑出笑意,朝出租车挥挥手。
踏马的,开这么快。
*
学校的日子对郑策来说,比起之前要明朗许多。
有了前车之鉴和心理准备,对宿舍关系本就没抱太大希望,也就谈不上失望。
而大学社团也多限于自娱自乐范畴,自己发推文,自己造势举办活动,少得可怜的观众,仅限于亲友捧场的评论区……
她也没参加。
课上,旁边一排学生全把手机举得老高,拍PPT的时候顺带把老师们的微表情给完全复刻,期末做成表情包用以泄愤。
有老师的口音依旧听不懂,实在错过太多内容,郑策就掏出手机给骆远方发消息。
骆远方找到了暂时兼职,去棚子里当摄影助理,有事没事会寄些家里特产过来。菊乐酸奶都寄了好几箱,说是出了省就喝不到了。
每次打电话过来,最后一句都是问郑策钱还够用么?
有一回被骆淇听见了,立马在电话里阴阳怪气,说人大方地把钱都留给他们用,自己去学校修仙呢。
看来还在气头上。
北方秋天很短,北风一吹,就得加上毛衣,雨水很少,沙尘渐起,身上裹得也就越来越厚。
两人逐渐习惯了无法见面的通话,郑策甚至喜欢上了骆远方透过电流之后声音的质感,带着金属的沉稳,但依旧很亮。
第一学期结束,郑策为了不让骆远方来接她,没提前说放假时间。
凌晨六点天还没亮便拖着行李箱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赶第一班地铁。
裸露在外面的皮肤被冻得快没知觉,一到火车站,每个暖气片旁边都贴着站满了大棉袄们。
大厅里通风太好,暖意基本靠哈气,郑策又只有等着上车了才感觉到四肢回血。
她的座位靠窗,车窗玻璃早布满水汽,抬手擦出一片风景,会看见堆满草垛的麦场,路边电线上停着的一晃而过的鸟。
冬日的天很蓝,树叶知趣地落下,以便人们看见更广阔的天。
没一会儿,水汽又会糊上玻璃,刚开始像一层磨砂,凑近了会看见密密匝匝的小水滴没有缝隙地挤在一起。
再积累久了不去擦,玻璃上的水滴积累变大,阳光穿透,反射彩色的光。
像碎钻。
郑策就发着呆,做梦一般,又拖着行李回到那个童年的小镇。
火车逐渐刹车,钢轮摩擦铁轨,像鲸鱼的低鸣,沉闷地在空中扩散。
越过萧瑟荒凉的天,到了南方,色彩便丰富了许多。
还没下车,郑策收到骆远方的信息:我在马踏飞燕这儿等你。
郑策心里雀跃,看见骆远方的瞬间更是如此。她控制住自己没扑上去,不然凭小镇的信息传播速度,十分钟后便会接到骆淇的问候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?”
“因为太想你了,所以就知道了。”
骆远方倒是没在意,俯身在郑策嘴上啄了下,接过行李。
“上车。”
所有一切似曾相识,郑策接过头盔正要感叹,话却堵在喉头。
“诶?”
“怎么换了个电瓶车?”
“平时骑这个在镇上跑安全,还便宜。”
骆远方扭头问她,“这回不让我推着行李骑车了?”
郑策笑着学他之前的话,坐上去,“我拖,我脱靶骑摩托。”
电瓶开得不快,但在骆远方手里依旧游刃有余,相当惊险。
郑策觉得他们像一尾鱼,穿梭在城中村嘈杂的老旧物件里。每每眼看着就快撞上前面的人,骆远方方向一转,将将隔几厘米擦肩而过。
郑策不由地发愣,这半年来,骆远方在这样的地方独自骑着电瓶穿梭了多久呢。
将来又还要坚持多久呢。
小镇一切都还是老样子,和半年前没什么变化。周全和褚铭守着金店,万杨也看不出病态,五元店被周全他们拯救过后,依旧开得有声有色。
安城北的成绩刚够读个大专,他没去,留下来考了驾照,偶尔帮店里跑跑货。
家里一开始还有重逢的欢欣,但到后面,就连江蔚云养的两只小鸡也不想搭理郑策了。
脾气挺傲,难怪江蔚云赐名一曰屁大爷,一曰球大爷。
敢情养了两只大爷。
所有的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,唯一的大学生郑策整日在家,显得多少有点多余。
闲着没事,她给上回在连阳记下的鬼屋老板写了几片鬼故事投稿,没想到对方意向挺好。
日复一日的生活使人疲惫。
年后开学,骆远方忙着工作没能送她,两人在家里匆匆抱了下,郑策又独自一人踏上他乡。
但新学期后,骆远方和郑策的通话都少了很多。难得一两次视频,郑策透过模糊的画质都能看见骆远方满脸的疲惫。
郑策知道他是强撑着精神在和自己通话后,也变得小心翼翼,不敢轻易打过去了。
他们的生活像是在不知不觉间,进入了两条线。
一个围在学校的围城里,一个负担重物在社会打拼。
好像之前的一切,只是短暂相交。他们终将分离。
晚上从图书馆出来,春日气温回升,郑策照例和骆远方发消息。
没想到他却一个电话打了过来。
“刚从图书馆出来么?”骆远方那头的声音有些闷。
“嗯。”郑策问,“怎么忽然打电话过来?”
“没什么,想听你的声音了。”
“骆远方,你声音怎么了?”郑策停住脚步,立在原地问他。
“嗯换季有点感冒。”
骆远方像是半梦半醒着。
他说:“郑策,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,想来想去,不过是死前不要留下遗憾。”
郑策听到这里,心里莫名有些紧张。
电话那头顿了下,只有些微电流杂音。
骆远方又似叹着说:
“所以,我好想你啊。”
心里像是被揪了一下,郑策捏紧拳头不让自己泄气,浑身紧绷导致有些颤抖。
她勉强嗯了声。
前阵子两人渐行渐远,郑策不是没察觉,只是相信她和骆远方能走下去。
但心里总还是有这样那样的声音,质疑,否定,嘲笑不可能,嘲笑理想化的爱情。
骆远方一向不是会主动表达自己感情的人,郑策也是。
但越是这样,偶有一次的剖白,就越显得弥足珍贵。
“我也很想你。”
郑策在黑夜里,轻声对着手机话筒说。
“很想很想。”
话刚出口,电话那边传出一声轻哼。
隔着听筒,郑策听见骆远方的呼吸一次比一次沉重,速度也渐快。
她迟疑了下,问:“骆远方,你在做什么?”
“不要停……继续说……”像是喝醉酒的人说话,字与字之间粘连,逻辑前后不通。
郑策听见骆远方喘了下,声音似有些哽咽,带着委屈。
“拜托……我……“
他急促换了口气。
“就是太想你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