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轶独立于中军大帐前,并未急着入内安歇。她的目光扫过连绵的营盘,耳廓微不可察地动了动,将远近的刁斗声、马蹄踏地声、士卒低语声尽数纳入耳中。
她缓步走向附近的一处篝火堆。几名轮休的老兵正围坐取暖,看到她过来,忙不迭地要起身行礼。
“不必。”月轶抬手虚按,顺势在火堆旁的空位上坐下,动作自然流畅,毫无帝王驾临的排场,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僭越的威仪。火光映照着她线条分明的侧脸,也照亮了老兵们脸上拘谨又带着好奇的神情。
“王……”一个胆子稍大的老兵嗫嚅着开口。
月轶目光落在他放在手边的制式腰刀上,忽然问道:“这刀,用着可还顺手?”
老兵一愣,下意识回答:“回王,还……还行。”
“刀身偏轻了三钱,淬火时刃口温度高了半分,看似锋利,若与厚皮革甲硬碰,易卷刃。”月轶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几个老兵全都瞪大了眼睛。他们用这刀多年,些微差异早已习惯,却从未有人能如此精准地道出关窍。
月轶随手拾起一根烧火的枯枝,以枝代笔,在松软的泥地上划过:“若遇敌骑冲锋,你们的刀阵,步伐可再收半尺。力从地起,半尺之差,合力可增三成。”
寥寥数笔,一个简洁却极具杀伤力的变阵雏形跃然地上。老兵们都是沙场搏杀出来的,一眼便看出其中蕴含的奥妙与狠辣。
就在这时,营地东侧突然传来一阵隐约的骚动,夹杂着马匹惊恐的嘶鸣!
“辎重营的驮马惊了!”有人高喊。
一只高头大马挣脱了缰绳,双目赤红,发疯般朝着人员密集的营区冲撞过来!蹄声如雷,烟尘四起,沿途士兵纷纷惊避,一时竟无人能阻!
月轶眸光一寒,倏然起身。她并未拔剑,也未下令,只是身形一晃,如鬼魅般迎着重冲而来的惊马掠去!
马扬起的铁蹄眼看就要踏中一个躲闪不及的火头军!
电光石火间,月轶一掌劈在惊马的脖颈侧面。
“噗!”
一声闷响,惊马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,发出一声哀鸣,摔倒在地。
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收势而立,连气息都未曾紊乱的身影。她站在那里,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衣角的尘埃。
此刻,鸦雀无声。
月轶对身边的士兵说:“去查,今晚有谁接近过马匹。”
月轶制服惊马的举动,虽震慑了大多数人,但也激起了某些人心底更深的不忿。
一个膀大腰圆,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校尉,名叫雷虎,是军中出了名的悍勇之辈。他走到月轶面前,抱了抱拳,动作看似恭敬,眼神却带着挑衅。
“王神功盖世,末将佩服!”雷虎声音洪亮,“只是,这沙场搏杀,讲究的是实打实的血勇和经验,光有巧劲,怕是不够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周围屏息的士兵,提高了音量:“末将是个粗人,不懂什么大道理,只知道是骡子是马,拉出来遛遛!不知王可敢与末将切磋一番,也让兄弟姐妹们开开眼,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万军之主!”
此言一出,满场皆静!
近卫脸色骤变,手按上了刀柄。
月轶没有动怒,嘴角反而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“雷校尉想比试什么?”她声音平和,“刀枪无眼,伤了和气不好。”
雷虎见她接话,胆气更壮,拍了拍胸膛:“咱们不比那些花架子!就比最实在的角力!”
他指着不远处空地上一排用来练力的石锁,最大的一只怕是有三百斤重。“王若能举起那最大的石锁,走过十步,再放回原处,末将雷虎,从此心服口服,甘愿为王牵马坠蹬!”
众人哗然。那石锁,军中能举起者本就寥寥,还要走十步?这分明是刁难!
月轶缓步走到雷虎面前,距离他仅三步之遥。
“举石锁,是力气活。”她淡淡开口,“两军对垒,瞬息万变,不是单靠蛮力。”
雷虎说:“既然如此,那就比谁先把对方撂倒。出手吧!”
雷虎低吼一声,蒲扇般的大手带着恶风就抓向月轶的肩膀,这一下若是抓实,便是岩石也能捏碎!
然而,月轶的手臂如同没有骨头般,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贴着他的手臂内侧滑入,五指如钩,看似轻巧地扣住了他手腕的脉门。
一股酸麻瞬间从手腕窜遍雷虎半身,凝聚起来的气力骤然一泄!他心中大骇,另一只拳头刚要轰出,月轶的膝盖已经顶在了他支撑腿的膝弯处。
“噗通!”
众目睽睽之下,人高马大、以勇力著称的雷虎,竟连一招都没能走完,便被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两下,弄得单膝一软,重重地跪倒在地!他挣扎着想站起,却发现扣住自己脉门的那几根手指,蕴含着恐怖的力量,让他半边身子酥麻无力,根本使不上劲。
月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扣住他脉门的手指微微加力。
雷虎额头上青筋暴起,冷汗瞬间就下来了。他毫不怀疑,只要自己再敢妄动,自己的胳膊瞬间就会被废掉。
“现在,”月轶的声音依旧平静,“服了么?”
他垂下头,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:“服……末将……心服口服!”
月轶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雷虎踉跄着站起身,脸上再无半分桀骜。
周围死一般的寂静,随即,爆发出狂热的呼喊:
“王威武!”
月轶微微点了点头,军营的规则,就是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