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季,荷艳。
茕玲惯常早起,趁着凉快,提一小篮,往池边走去。
回到寝殿时,月轶已下朝,正倚在窗边软榻上闭目养神,白色常服领口微敞,露出小半截精致的锁骨。听到脚步声,她眼睫微动,并未睁眼。
茕玲将荷花插到天青釉长颈瓶中,捧到月轶榻边的小几上。清冽的荷香瞬间驱散了殿内沉檀的厚重。月轶睁开眼,目光落在那一枝枝亭亭玉立的花苞上,又移到茕玲被晨露微微沾湿的袖口。
“过来。”她声音里带着刚歇息过的沙哑。
月轶伸手握住茕玲的手腕,指尖在她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随即松开:“尚衣局新进了几匹云雾绡,轻薄透气,我已让她们给你裁制夏衣了。”
今日邻国小动作不断,外加有人进谏,说茕玲久居宫内于礼不合。
月轶伸手将茕玲拉近,手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腰,将头靠在她身侧,深深吸了口气。
“让我靠一会儿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。
茕玲任由她靠着。殿内静得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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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夜深浓,寒露渐重。
御书房内却烛火通明,沉香的气息与墨香缠绕,几乎要将那伏案的身影彻底吞没。
茕玲提着一方紫檀食盒,殿外的侍卫无声地躬身行礼,并未通传。厚重的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,她侧身而入,动作流畅得如同归巢的燕。
朱笔在奏章上划过凌厉的弧度,月轶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倦意与严肃。
茕玲将食盒放在一旁,取出那碗温得恰到好处的冰糖雪耳羹,轻轻替换了那盏冷茶。白瓷碗壁温润,羹汤清透,几粒枸杞点缀其间,像雪地里落下的红梅。
做完这一切,茕玲走向窗边那张铺着软垫的榻,她踢掉脚上的软缎绣鞋,侧身躺了上去,顺手捞过一个引枕垫在腰后,姿态慵懒得像一只找到了舒适窝巢的猫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卷闲书,就着旁边落地宫灯柔和的光线,安静地翻阅起来。
月轶终于批完最紧要的一摞,搁下笔,抬手用力按了按睛明穴。她这才抬眼,看到茕玲的书本几乎要盖到脸上。
月轶问:“看的是什么?”
茕玲晃了晃书封:“一本山水杂记,讲南境风物的。里面说有一种鸟,鸣叫起来像在说‘不如归去’。”
月轶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良久,她开口:“三日后,我随军出征。”
茕玲的心骤然一紧,她把书放下:“月国猛将良多,为何要你前去?”
月轶解释:“此战非同小可,我是王,自然不能袖手旁观。”
茕玲毫不思索地说:“我同你前去。”
月轶摇摇头:“刀剑无眼。”
茕玲还想说些什么,却被月轶抬手止住。她目光沉静如水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:“我走之后,这皇城看似平静,实则暗流汹涌。世家、旧臣,未必安分。”
她起身,走到茕玲面前:“我思虑再三,不能留你一人在此,无依无恃。”
茕玲不解其意。
月轶转身,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明黄诏书:“今后你便是帝阁待制,兼领内廷书苑总纂,赐出入宫禁、阅览机要之权。”
帝阁待制,虽非显赫实职,却是清贵无比的近臣头衔,是实实在在的护身符!
月轶将诏书稳稳放在她掌心:“安稳地,等我回来。”
茕玲眼眶发热,抬起头,迎上她的目光,所有劝阻的话都咽了回去,只余下最郑重的承诺:
“好。我在宫里,等你凯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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旭日未升,禁军铁甲森然。
月轶站在那汉白玉高阶的顶端,一身玄色铁甲,猩红的披风在风中翻涌,像一团灼灼燃烧的火焰,也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。茕玲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,紫色朝服被风灌满,随风而起。
月轶头盔下的面容清晰而锐利,扫过下方肃立的千军万马。可当目光落在茕玲脸上时,那寒冰似乎融化了一瞬。
两人对视,却无语。
月轶忽然抬手,冰凉的金属指套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,拭去那一滴终究没藏住的湿润。这个动作近乎莽撞,与帝王的身份格格不入,却让她们想起了多年前,在院子的桃花树下,她们为对方拂去落在发间花瓣的时光。
号角声猛地冲天而起,苍凉雄浑,撕裂了黎明的寂静。
月轶毅然转身,玄甲猩披的背影迎向初升的第一缕曙光。那光芒为月轶周身镀上了一圈耀眼的金边,炫目得让人无法直视。
茕玲站在原地,望着她的身影融入军阵,如同水滴汇入铁流。大军开拔,地动山摇的脚步声渐行渐远,最终化作天地尽头一片模糊的烟尘。
风依旧在吹,广场空阔,只剩下她,和一地冰冷的晨光。
保重。我的王。
茕玲在心里无声地说。
愿你此去,旗开得胜,踏破敌营。
愿你归来,山河无恙,眉眼如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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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境的夜风裹着砂砾,吹得御帐顶端的明黄旌旗猎猎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