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围的喧嚣似乎在那一刻远去了,茕玲只听得见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声。她看着那柄短剑,看着跪在地上,因为恐惧而几乎瘫软的囚犯,看着他们身后那些拍手称快、眼神灼热的百姓。
她想起卷宗上,这些人是如何逼死民女,如何强占田产,如何将告状的老人活活打死……
可……
她的脚步像灌了铅,一步步挪向那个木盘。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剑柄时,那寒意顺着指尖瞬间窜遍了四肢百骸。她握住它,很沉,比那张弓更沉。
她走到第一个囚犯面前。那是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贵公子,此刻他抬起头,眼中满是绝望的乞求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。
茕玲举起了短剑。她的手在抖,控制不住地抖。阳光在剑刃上跳跃,像嘲弄她此刻的软弱。
“动手。”月轶的声音再次传来,不高,却像鞭子一样抽在她的背上。
民众的呼喊也变得更加清晰、尖锐,汇成一股无形的力量,推着她,逼着她。
她闭上眼睛,咬紧牙关,用尽全身力气,向前刺去——
“噗嗤。”
一声沉闷的,血肉被割开的异响。
并不利落,甚至因为她的颤抖而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阻滞感。
温热的、粘稠的液体猛地溅上她的脸。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血液的温热,如同活物般贴附在她的皮肤上,沿着她的脸颊弧度,缓慢地向下流淌。令人作呕的铁锈味,钻入她的鼻腔,充斥她的口腔,甚至仿佛钻进了她的脑髓。
囚犯发出一声短促至极的哀鸣,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,随即软倒下去。
茕玲猛地睁开眼。
眼前是迅速漫开的、刺目的红。染脏了青石板,也染脏了她的裙裾和双手。那温度烫得惊人,与她手中剑柄的冰冷形成骇人的对比。
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她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。四肢冰冷,唯有被鲜血溅到的地方,火烧火燎地疼。
她杀了人。
她亲手,终结了一条性命。
周围的欢呼声达到了顶点,民众在高呼“王万岁”。那些声音此刻听来,却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,模糊而不真切。
她僵硬地转过身,看向月轶。
月轶依旧站在那里,神情没有任何变化。她看着茕玲,看着她还握着滴血短剑的、颤抖的手,看着她苍白失血的脸,看着她衣袖上那抹突兀的、惊心动魄的红。
月轶缓缓走上前,从怀里掏出帕子,轻轻擦拭着茕玲脸上的血,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,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平静地说道:“记住这种感觉。”
“从今往后,你安睡的每一个夜晚,”她的目光落在茕玲染血的衣袖上,“都由它染就。”
琉璃彻底碎了,而从中走出的,是一个指尖滴着血,却真正开始触摸到权力与责任重量的,新的生命。
-
又是一个晴朗日。
“今日学什么?”茕玲跟在月轶身后问。
月轶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尖尖:“今日放松,去玩。”
听到去玩,茕玲眼睛刷的一下变亮:“好呀好呀!”
没有仪仗,没有侍卫,甚至没有惊动宫门守卫,像她们之前偷偷出宫一样。月轶对王都的每一条暗巷都了如指掌,带着茕玲七拐八绕,融入了一条喧嚣的长街。
茕玲已经很久没有置身于如此密集、如此“无序”的人群中了。
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跟着我。”月轶的声音在嘈杂中清晰地传入她耳中。
那只手稳定而有力,牵引着她穿过摩肩接踵的人流。茕玲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,目光开始被周遭的景象吸引。泥人摊上栩栩如生的娃娃,糖画老人手下蜿蜒成形的飞龙,还有那香气最为霸道的胡饼炉子……
“尝尝。”月轶在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前停下,要了两碗。
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来,清汤上飘着几点油星和翠绿的葱花。茕玲舀起一个,小心地吹了吹,送入口中。简单的鲜美在舌尖炸开,带着一股直白的暖意,一路滑入胃中,竟让她鼻尖微微发酸。
月轶察觉到对方的情绪:“怎么了?”
茕玲吸了吸鼻子:“我只是……有些感慨。”
月轶沉默了一会,开口:“世事无常。”她们谁也没有想到今时今日,会在月国的街上吃馄饨。
两人在外面待到晚上。夜晚的东市与白日截然不同,灯火如昼,人声鼎沸。各色灯笼将摊位映照得五彩斑斓,食物的香气、小贩的吆喝、杂耍艺人的锣鼓声、孩童的笑闹声……交织成一股汹涌的、充满烟火气的热浪,扑面而来。
月轶指着前方:“那里有卖河灯的。”
她们走到穿城而过的玉带河边,这里相对安静些,水面上已漂浮着不少莲花状的河灯,烛光摇曳,顺流而下,像是散落在人间的星辰。
月轶买了两盏,递给茕玲一盏:“写上愿望,放入河中即可。”
茕玲侧目看去,月轶已背过身,执着小笔,在那盏灯上写着什么,侧影在朦胧的灯火下显出柔和。
茕玲将河灯小心翼翼地放入水中,看着它晃晃悠悠,载着一点微光,汇入那片流动的星海之中。
月轶也放下了她的灯。两盏灯一前一后,随着水流飘远。
“不问问我许了什么愿?”月轶望着河水,忽然开口。
茕玲歪头看向她:“你许了什么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