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吃吧。”林夏说。
江野端起碗。粥煮得很烂,米粒几乎化开了。他喝了一口,温的,正好。然后他夹了一筷子白菜,放进嘴里。没什么味道——盐放得很少,油也少。但他吃得很认真,一口粥,一口菜,一个馒头。
林夏吃得很少。半碗粥,几口菜,馒头只撕了一小块。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。江野看着他,想起医生的话:“他现在消化功能很差,要吃软食,要少食多餐。”
“明天我去买菜。”江野说,打破了沉默。
林夏抬头看他。
“我会做饭。”江野继续说,“虽然做得不好,但……可以学。”
“不用。”林夏摇头,“楼下有餐馆,可以叫外卖。”
“外卖油大,盐重。”江野说,“不行。”
林夏看着他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喝粥。“随便你。”
饭后,江野抢着洗碗。林夏没争,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。江野洗碗的动作很笨拙——他这辈子没洗过几次碗。洗洁精挤太多,泡沫溢出来。
水开太大,溅了一身。但他洗得很认真,每一个碗都要里外擦三遍。
洗到一半,有什么东西蹭了蹭他的裤腿。
江野低头,看见那只叫“野”的橘猫。猫很胖,毛色油亮,正仰着头看他,黄色的眼睛圆溜溜的。江野蹲下来,摸了摸猫的头。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,在他手心里蹭。
“它喜欢你。”林夏在门口说。
江野抬头。林夏站在昏黄的灯光里,嘴角有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。那是江野今天第一次看见他笑。
“它叫野。”林夏又说,走过来把猫抱起来,“我捡到它的时候,它才这么小。”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巴掌大的大小,“躲在书店后门的纸箱里,冻得发抖。”
猫在林夏怀里很乖,仰着头舔他的下巴。林夏被舔得痒,笑起来。真正的笑,眼睛弯起来的那种。江野看着,心脏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。
“它像你。”江野说,站起来,擦干手。
林夏愣了一下。“哪里像?”
“都倔。”江野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,又摸了摸林夏的头发,“都……让人心疼。”
林夏没说话。只是低头看着猫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猫的下巴。猫舒服得眯起眼睛,呼噜声更响了。
那天晚上,江野躺在床上,听着楼下的动静。林夏在书店里整理书架,能听见书一本本放回原位的声音。很轻,很有规律。然后脚步声响起,上楼,洗漱,回房。关门的声音。然后是一片寂静。
江野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些水渍的痕迹,像地图,像云,像某种抽象的画。他看着,想起很多年前,在那个违建棚屋里,他和林夏挤在一张1.2米的小床上。也是这样的夜晚,也是这样的安静。
那时林夏背对着他,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。他伸手,搭在林夏腰上,林夏整个人都绷紧了。
“放松。”江野在他耳边说,“我又不会吃了你。”
林夏没说话,但身体慢慢软下来。后来他睡着了,呼吸变得均匀。江野搂着他,像搂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。
现在他们住在同一栋楼里,隔着一堵墙。很近,又很远。
江野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——林夏今天晒过被子。他深吸一口气,然后闭上眼。
睡吧,他想。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第二天早上,江野是被猫吵醒的。
猫在挠他的门。坚持不懈地,一下,又一下。江野迷迷糊糊地爬起来,开门。猫窜进来,跳上床,在他枕头边转了一圈,然后趴下,开始舔爪子。
江野看了眼手机——早上七点。他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汀州的早晨是雾蒙蒙的,巷子里已经有了人声。早点摊的蒸汽,自行车的铃声,还有远处学校的广播操音乐。一切都鲜活,真实,充满烟火气。
他洗漱完下楼时,林夏已经在书店里了。正在给一排绿植浇水。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开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细瘦的手臂。手臂上有几个暗红色的针眼,新的旧的叠加在一起,像某种残酷的勋章。
江野走过去。“早。”
林夏回头看他。“早。早餐在厨房,自己去拿。”
厨房里有一锅粥,还有两个包子,一杯豆浆。粥还是煮得很烂,包子是楼下买的,豆浆是温的。江野端着早餐出来,坐在窗边的卡座里吃。林夏继续浇花,浇得很仔细,每一片叶子都要喷到。
“你今天要透析吗?”江野问。
“嗯。”林夏点头,“下午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林夏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不用。”
“用。”江野说,语气不容反驳。
林夏回头看他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说。只是继续浇花。浇完了,他把喷壶放好,走到柜台后面。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相册,犹豫了一下,递给江野。
“这个,”林夏说,“你……看看吧。”
江野接过相册。黑色的封皮,已经很旧了,边角磨得发白。他翻开第一页,愣住了。
是他的照片。
高中时的照片。穿着校服在打篮球的,在教室睡觉的,在食堂吃饭的。有些他记得,有些不记得。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一行小字,是林夏的字迹:
「2015.9.3。他今天打球输了,很不高兴。但看见我时,还是笑了。」
「2015.10.15。他在课上睡觉,被老师叫起来罚站。站得笔直,但眼睛还是闭着的。」
「2015.11.20。食堂的鸡腿很难吃,但他还是吃了两个。吃得很香。」
江野一页页翻下去。大学时的照片,工作时的照片,甚至……甚至有一些明显是偷拍的照片。他在咖啡店窗边工作的侧脸,他在路边等车的背影,他在酒店门口和别人握手的瞬间。
最后一张,是最近的。他在“野夏咖啡”的窗边,低头看文件。照片是从书店这边拍的,隔着一条街,隔着玻璃,隔着三年的时光。照片下面写着:
「2023.10.23。他又来了。恨我也好,至少他记得我。」
江野合上相册。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抬头看林夏,林夏站在柜台后面,低着头,手指绞在一起。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等待着审判。
“为什么?”江野问,声音沙哑。
林夏没说话。
“为什么留这些?”江野站起来,走到柜台前。他把相册放在柜台上,推过去,“为什么?既然要推开我,既然要说那些伤人的话,为什么还要留这些?”
林夏抬头看他。眼睛很红,但没有眼泪。
“因为,”林夏开口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因为我爱你。”
三个字。简单的三个字。江野等了十年,终于等到的三个字。在这个深秋的早晨,在这个小小的书店里,从这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嘴里说出来。
没有浪漫的场景,没有煽情的音乐,甚至没有一个拥抱。只有两个人隔着柜台站着,一个红着眼,一个白着脸。还有一只猫,在阳光下伸懒腰。
江野绕过柜台,走到林夏面前。他伸手,捧住林夏的脸。那张脸太小了,他一双手就能完全捧住。皮肤很凉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。不好看,一点都不好看。但江野看着,像看着世界上最美的风景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江野说。
林夏的嘴唇在颤抖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江野坚持。
“我……爱你。”
江野低下头,吻他。很轻的一个吻,落在额头上。然后是眼睛,鼻尖,最后是嘴唇。林夏的嘴唇很干,有点起皮。江野小心地吻着,像吻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吻了很久,江野松开他,额头抵着他的额头。
“我也爱你。”江野说,“从十八岁,到现在,到以后。一直爱你。”
林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一颗,两颗,砸在江野的手背上。滚烫的。
“对不起,”林夏哽咽着说,“对不起江野,对不起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江野把他搂进怀里,搂得很紧,“都过去了。从现在开始,我们好好过。一天一天地过。”
窗外,阳光正好。巷子里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,车铃叮铃铃地响。猫跳到柜台上,好奇地看着这两个抱在一起的人类。书店里的钟敲了八下,当当当,声音悠长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在这个深秋的早晨,在这个叫“夏天”的书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