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轻轻敲了敲门。
江野立刻醒了。警惕地抬头,看见是她,眼神松懈下来,又变成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他声音沙哑。
“谈谈。”宋妍走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。她看了林夏一眼——他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,但睫毛在颤。“去天台吧,别吵到他。”
江野犹豫了一下。
松开林夏的手,给他掖好被角,然后起身。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。
天台风很大。
吹得宋妍的长发乱飞。她靠在栏杆上,点燃一支烟——江野这才发现,她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。
“给。”她把文件袋递过去。
江野没接:“什么东西?”
“当年那二十万。”宋妍吐出一口烟,烟雾被风吹散,“你早知道,对吧?你暗中查他账户,发现钱打进医院账户。你恨的不是他拿钱,是他宁可选钱,也不选你。”
江野瞳孔一缩。
他接过文件袋,打开。里面是银行流水单,日期是三年前。一笔笔汇款,从匿名账户打到汀州医院。每笔十万,备注都是“医疗费”。
最下面一张,是他大三时托人办的匿名捐款证明。
捐款人:JY。
“你……”江野抬头,喉结滚动,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我说了,你会信吗?”宋妍苦笑,把烟摁灭在栏杆上,“江野,你只信自己看到的。你看到他在酒吧陪酒,看到他签了协议,看到他拿了钱——你就认定他背叛了你。”
她转身,面对着他。
“那笔钱,是我告诉苏晴阿姨的。我嫉妒。”她说,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,“我嫉妒他什么都没做,就得到了我求而不得的东西。我嫉妒你看他的眼神——那种,好像他是全世界唯一的眼神。”
江野握着文件袋的手在抖。
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“我输了。”宋妍擦掉眼泪,扯出一个难看的笑,“但你们也没赢。江野,你看看他,看看你自己——你们俩,一个快死了,一个活得像行尸走肉。这叫赢吗?”
江野没说话。
他低头看那些汇款单。每一张的日期,他都记得——那是林夏消失后的每个月一号。他以为自己是在惩罚对方,是在用恨意维系那段已经死去的感情。
原来不是。
他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,继续爱他。
“他现在需要什么?”江野问,声音哑得厉害,“肾源?最好的医生?还是……”
“他需要你活着。”宋妍打断他,“江野,你还不明白吗?他推开你,不是不爱你,是太爱你了。爱到宁可你恨他,也不愿你看他一点点腐烂。”
她走近一步,伸手,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脸。
“我放手了。”她说,“但你呢?你要抓住的,是一个活人,还是一个执念?”
宋妍转身离开。
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楼梯口。
江野站在天台上,任由夜风吹乱头发。他低头,看手里的文件袋,看那些他自以为是的“恨”的证据。
然后笑了。
笑得肩膀颤抖,笑得眼泪掉下来。
---
回到病房时,林夏醒了。
他靠坐在床头,望着窗外。古城灯火倒映在他眼里,明明灭灭,像遥远的星河。听见开门声,他转过头。
“她走了?”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江野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。他把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,没解释是什么。“吵醒你了?”
林夏摇头。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。不是尴尬,而是一种……疲惫的安宁。像两个历经千帆的人,终于抵达某个港湾,即使这个港湾本身也在风雨飘摇中。
“江野。”林夏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恨我吗?”
江野没立刻回答。他拿起水杯,试了试温度,递到林夏唇边。林夏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,喉结滑动。
“恨过。”江野放下杯子,拇指擦掉他唇角的水渍,“恨你为什么不信我,恨你为什么宁可要钱也不要我,恨你……连生病都不告诉我。”
林夏垂下眼。
“但现在不恨了。”江野握住他的手,十指相扣,“因为我发现,我也没资格恨你。”
林夏抬眼看他。
“我用恨当借口,缠了你三年。”江野笑,笑容很苦,“其实我只是……放不下。放不下那个夏天,放不下你,放不下我们本可以拥有的一切。”
他低头,额头抵着林夏的手背。
“林夏,我们重新开始吧。”他说,声音闷在两人交握的手间,“从今天起,从这一刻起。不想过去,不想未来,就只想现在。”
林夏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江野低垂的头,看那截白皙的后颈,看微微颤抖的肩膀。然后,很轻地,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发。
柔软。
像记忆里十八岁的触感。
“江野。”他唤他。
“嗯?”
“我可能……撑不了多久。”
江野浑身一僵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抬起头,眼眶通红,却还在笑,“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。把以前想做没做的事,都做了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……”江野想了想,“比如一起看场电影。不是包场的那种,就是普通电影院,买爆米花,坐最后一排。”
林夏笑了。
很浅的一个笑容,却让江野的心脏狠狠一跳。
“好。”林夏说。
窗外,雨又开始下。
淅淅沥沥,敲打着古城,敲打着这个小小的病房。但里面很暖——江野握着林夏的手,林夏靠在他肩上。监护仪的嘀嗒声成了背景音,像某种生命的倒计时。
但也像某种开始。
江野侧头,吻了吻林夏的头顶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我在这儿。”
林夏闭上眼。
这一次,他没有做噩梦。梦里没有医院,没有透析机,没有冰冷的针头。只有蝉鸣,阳光,篮球场,和一个少年张扬的笑。
那个少年说:“林夏,我叫江野。”
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
然后他伸出手。
这一次,他没有推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