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晴低头看了一眼。
看见“尿毒症”三个字时,她的表情僵了一下。很细微的变化,像平静湖面被投下一颗小石子,涟漪很快扩散,又很快消失。但江野捕捉到了。
“他真病了?”苏晴问。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。
江野笑了。
冷笑。嘴角弯起,眼睛里却没有笑意,只有一片冰冷的、燃烧的怒火。
“您不知道?”他反问。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刀,锋利,冰冷,“那二十万,不就是买他的命吗?让他离开我,让他自生自灭——妈,您干得真好。真他妈好。”
苏晴放下手里的文件,靠在椅背上,看着儿子。眼神很复杂,有心疼,有不赞同,还有某种江野读不懂的疲惫——那种属于成年人的、看透世事却又无能为力的疲惫。
“江野,”她说。声音依然平静,但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那二十万,是他自己签的协议。是他自己选的钱。你不能怪我。”
“我不能怪您?”江野的声音提高。像绷紧的弦,终于断裂,“妈,您用二十万,逼他在他母亲的生命和爱情之间做选择。您觉得这叫选择?这他妈叫威胁!这叫勒索!这叫——您用钱,逼他放弃他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!”
苏晴的脸色沉下来。
像暴雨前的天空,乌云密布,电闪雷鸣。
“注意你的态度。”她说。声音冷了下来,“我是你妈。”
“那您有把我当儿子吗?”江野吼出来。像压抑许久的野兽,终于冲破牢笼,“有吗?爸死的时候,您一滴眼泪都没掉,忙着处理公司的事。我叛逆的时候,您用钱压我,用权力控制我。现在,我爱上一个人,您用二十万把他打发走——妈,在您眼里,我是不是只是一个需要被控制的傀儡?一个需要按您的规划活的工具?一个——一个没有感情、没有心、只需要听话的机器?”
苏晴站起来。
“江野!”
“我说错了吗?”江野不退反进,走到书桌前,双手撑在桌面上,俯视母亲。眼神像刀,像冰,像燃烧的火,“爸当年是怎么死的?您真以为我不知道?您逼死那个女人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爸会受不了?有没有想过他会心脏病发?有没有想过——我会失去父亲?”
苏晴的脸色瞬间苍白。
像被人抽走了所有血色。像一张纸,被揉皱,又被展开,上面布满了无法抚平的褶皱。她后退一步,跌坐在椅子上,手在抖。很细微的颤抖,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江野说。声音很冷,像冬天的风,刮过荒原,“那天我在楼上,全都看见了。那个女人跪在地上求您,您把照片甩在她脸上,说让她身败名裂。她当晚就跳楼了。第二天,爸就死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呼吸很重,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。
“妈,您逼死爸,现在又想逼死我,是吗?”
“不是!”苏晴猛地站起来。声音在抖,像破碎的玻璃,“江野,我不是……我是为你好!林夏那种出身,那种病,他只会拖累你!你将来要接管江氏,要娶门当户对的妻子,要——”
“我不要!”江野打断她。声音很大,像惊雷炸响,“我不要江氏,不要门当户对,不要您安排的人生!我只要林夏!只要他活着!”
苏晴看着他。眼睛红了。像终于绷不住的堤坝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但被她强行忍住。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笑得很凄凉,像秋雨中凋零的花。
“江野,”她的声音软下来。像终于认输,像终于疲惫,“妈错了……妈真的错了。但你们真的不合适。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,他能活多久?半年?一年?等他死了,你怎么办?”
“等他死了,”江野一字一顿。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钉进空气里,钉进时间里,钉进命运里,“我就去陪他。”
苏晴倒抽一口冷气。
像被人扼住了喉咙。她瞪大眼睛,看着儿子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你疯了……”
“是,我疯了。”江野笑了。笑得很凄凉,像荒原上最后一点火星,在风中摇曳,却依然燃烧,“从爱上他的那天起,我就疯了。妈,您满意了吗?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!”苏晴叫住他。声音在抖,像风中残烛。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协议——当年林夏签的那份,复印件。纸张已经泛黄,边缘卷曲。她递过去,手在抖,“你看看这个。看看他签的名字。江野,是他放弃你的。不是我。”
江野接过协议。
他看着那个签名——林夏。两个字,写得很工整,但笔画在抖,能想象出签字时的手有多不稳。像在暴风雨中写字,每一笔都艰难,每一划都疼痛。右下角有红手印,像一滴血,凝固在时光里,凝固在记忆里,凝固在——他们之间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里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,在苏晴的注视下,他把协议撕了。
撕成两半,四半,八半——撕得粉碎。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,落在昂贵的地毯上,落在精致的红木家具上,落在——他们之间那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里。苏晴惊呆了。她瞪大眼睛,看着儿子,像在看一场无法理解的、荒诞的、悲剧的戏剧。
“江野!你——”
“从今天起,”江野说。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暴风雨后的海面,波澜不惊,却深不可测,“我不会再听您的。不会听任何人的。我要和林夏在一起。他活一天,我陪一天。他死,我陪他死。”
他转身,走向门口。
“江野!”苏晴在身后喊。声音带着哭腔,像终于崩溃的堤坝,泪水夺眶而出,“你会后悔的!”
江野停住脚步。
没回头。
“妈,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叹息,却重重砸在空气里,砸在时光里,砸在——他们之间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里,“我最后悔的,是三年前没坚持下去。如果当时我坚持,如果我没让他一个人承受一切——也许现在,一切都会不一样。”
他拉开门。
“但现在还不晚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像黑暗中最后一点光,微弱,却依然在燃烧,“只要他还活着,就还不晚。”
门关上了。
苏晴站在原地,看着满地的纸屑,看着儿子离去的方向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她捂住脸,肩膀颤抖,像一尊突然崩裂的、精致的、冰冷的雕像。
江野走出别墅,上车,发动引擎。天快亮了,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。他看了一眼手机——没有林夏的消息。也许还在睡。也许在疼。也许——在等他回去。
他踩下油门,车驶向高速。
回汀州。
回林夏身边。
这一次,他不会再放手了。无论疾病,无论生死,无论任何人、任何事的阻拦——他都不会再放手。
因为有些人,一旦遇见,就是一辈子。
有些人,一旦爱过,就是永远。
而林夏,是他的永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