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周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转身去了后面。
林夏端着杯子走进狭小的卫生间,关上门。他靠在门板上,压抑的咳嗽从喉咙深处涌上来,一声比一声急促。他慌忙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捂住嘴,咳嗽停止后,纸巾中央晕开一团刺目的鲜红。
他盯着那抹红色看了几秒,然后将纸巾揉成一团,扔进马桶冲掉。水流旋转着将证据带走,就像这些年,他悄悄处理掉的所有血迹。
洗手时,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消瘦的脸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骨架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指尖冰凉。
还能撑多久呢?他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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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天后的一个傍晚,江野离开时“不小心”将一份文件落在了座位上。
林夏发现时,江野已经走出店门有一会儿了。那是一份用黑色文件夹装着的合同草案,封面上印着江氏集团的标志。林夏拿起文件夹,推门追了出去。
巷子里天色已暗,路灯光线昏黄。江野站在巷口抽烟,猩红的火星在暮色中明明灭灭。听到脚步声,他回过头,看见林夏手里的文件夹,却没有接。
“林先生,”江野吐出一口烟,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,“这么急追出来?想复合?”
林夏将文件夹递过去:“你的东西。”
江野没接,反而一把抓住他的手腕。力道很大,捏得林夏腕骨生疼。林夏试图挣脱,江野却握得更紧,甚至将他往前拉了一步,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。
“你和那个富婆,”江野低下头,气息混着烟草味扑在林夏脸上,“分了?”
林夏的脸瞬间涨红,不知是羞愤还是别的什么:“江野!”
“生气了?”江野笑,笑意却不达眼底,“我还以为你没脾气。”
“松手。”林夏的声音冷下来。
江野盯着他看了几秒,突然松开了手。文件夹从林夏手中滑落,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几页纸散了出来。
林夏弯腰去捡。这个动作让他后颈的衣领往下滑了一些,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。昏黄的路灯光线下,江野清楚地看见那里有几个暗红色的点状疤痕,排列规律,像是反复穿刺留下的痕迹。
他的呼吸骤然停住。
透析针眼。他在医院见过,在那些肾病患者身上见过。
林夏已经捡起文件,直起身,将文件夹整理好重新递过来。这次江野接住了,手指却有些僵硬。
“江总还有事吗?”林夏问,声音恢复了平静。
江野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他想问:你后颈上是什么?你想骗谁?你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吗?
但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:“没了。”
林夏点点头,转身走回书店。他的背影在巷子里被拉得很长,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江野站在原地,直到书店的门关上,风铃的声音在夜色中消散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夹,指尖无意识地收紧,纸张被捏出皱褶。
不可能。他在心里对自己说。林夏那么骄傲,如果真病了,怎么可能不告诉他?怎么可能宁可去酒吧陪酒也不肯求他?
可那些针眼,那些苍白的脸色,那些颤抖的手,那些偶尔压抑的咳嗽……
江野摸出烟盒,想再点一支,却发现手抖得厉害,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燃起微弱的火苗。他狠狠吸了一口,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,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咳得弯下腰时,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三年前的那个冬至夜——林夏在电话里说“爱上别人了”,背景音里有风声,还有隐约的、类似医院呼叫铃的声音。
当时他没在意。
现在回想起来,每一个细节都像淬了毒的针,扎进他心里。
烟烧到了尽头,烫到手指。江野猛地甩掉烟蒂,看着火星在青石板上熄灭。他抬头看向书店的窗户,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,在夜色中撑开一小片温暖的光晕。
林夏的身影在窗后移动,正在整理书架,动作缓慢而认真。
江野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他家的书房里,林夏也是这样认真地为他讲题,睫毛在台灯光下投出细细的阴影,侧脸柔和得像一幅画。
那时他说:“江野,这道题我讲了三遍了。”
那时他回答:“那你再讲第四遍,我喜欢听你说话。”
那时林夏气得用笔敲他的头,耳朵却红了。
……
回忆如潮水般涌来,淹没了这三年筑起的所有高墙。江野靠在冰凉的砖墙上,闭上眼睛。
恨是真的。
但恨的背面,是从未熄灭的、滚烫的、几乎要将他焚毁的东西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书店的灯一盏盏熄灭,最后只剩下二楼那扇小窗还亮着——那是林夏住的地方。
江野终于转身,走进沉沉的夜色里。
脚步很重,像拖着千斤的枷锁。
他知道,有些东西开始失控了。这场以报复为名的重逢,正在滑向连他自己都无法预料的深渊。
而在书店二楼的小房间里,林夏坐在床边,手里握着一枚黄铜篮球挂件。挂件已经有些氧化,但那个“夏”字依然清晰。他用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个字,直到指尖发烫。
窗外传来远去的脚步声,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林夏松开手,挂件落在掌心,微凉。
他轻声说:“对不起。”
声音轻得像叹息,融化在汀州深秋的夜色里,无人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