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野没坚持,但等林夏走出单元门后,他悄悄跟了上去。果然,林夏没走正门,而是拐向小区后侧的小门。江野隔着一段距离,看见林夏从背包里掏出一件黄马甲套上——是外卖平台的制服。
江野跟了一路,看着林夏骑上一辆破旧电动车,汇入车流。他拦了辆出租车,让司机跟上。
电动车停在一家炸鸡店门口。林夏锁好车,快步走进店里。透过玻璃窗,江野看见他换上工作服,戴上帽子和口罩,开始在后厨忙碌。炸鸡的油烟气隔着玻璃都能闻到。
江野在对面便利店买了瓶水,坐在窗边等了三个小时。晚上八点,林夏送完一单回来,正要接下一单时,手机响了。他看了眼屏幕,愣住了。
来电显示是江野。
林夏犹豫了几秒,接起来:“喂?”
“我要点外卖。”江野的声音从听筒传来,“你家店最贵的套餐,送到这个地址。”
他报出一串地址——就是下午那个小区,江野家的门牌号。
林夏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:“江野,你……”
“半小时内送到,不然差评。”江野说完就挂了。
林夏站在炸鸡店门口,夜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。他知道江野在耍他,但他不能冒差评的风险——一个差评扣五十块,他送五单才能赚回来。
半小时后,林夏提着炸鸡套餐,站在江野家门口。按门铃时,他的手在抖。
门开了。江野穿着睡衣,头发还湿着,像是刚洗完澡。他看着林夏手里的外卖袋,笑了:“进来一起吃?”
林夏摇头,把袋子递过去:“一共七十八,现金还是扫码?”
江野没接袋子,而是突然伸手,夺过了林夏的手机。林夏想抢回来,江野已经解锁了屏幕——密码是简单的四个零。
手机桌面很干净,只有几个必要的APP。江野点开日历,看见密密麻麻的标注:
6:00-8:00 早餐店
14:00-16:00 江野家补课
17:00-23:00 炸鸡店
周三、五晚 20:00-21:30 启航补习班
周六全天五金店搬货
每一天,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一点,排得满满当当。
江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久到林夏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刻薄的话。但他只是把手机递回来,声音很平静:
“我给你找个家教工作,教初中生,一小时三百,比炸鸡店轻松。”
林夏接过手机,眼睛突然红了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闲得慌。”江野转身进屋,留下门开着,“进来,炸鸡凉了。”
林夏站在门口,夜风吹得他眼眶发涩。最终,他还是走了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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炸鸡吃了一半,林夏的手机响了。是医院打来的。他接起来,听了两句,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我马上到。”他挂断电话,抓起书包就往外冲。
江野拉住他:“怎么了?”
“我妈……”林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透析并发症,在医院抢救。”
他甩开江野的手,冲进电梯。江野愣了两秒,抓起车钥匙跟了上去。
深夜的街道空旷,江野一路飙车赶到医院。在急诊室外的走廊里,他找到了林夏。少年蹲在墙角,头深深埋进膝盖,肩膀在剧烈颤抖。旁边长椅上坐着个中年医生,正在说话:
“早就说凑钱换肾,你们家属怎么想的?透析只是维持,治标不治本。再拖下去……”
“多少钱?”林夏抬起头,眼睛通红。
“手术加后期抗排异,至少三十万。”医生说,“这还不算找到肾源要等多久。”
林夏又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医生叹了口气,起身离开。
江野走到林夏身边,递过去一杯刚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热奶茶。塑料杯的温度透过掌心,在这个夏夜里显得格外温暖。
林夏没接,只是抬头看他,眼神空洞: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“我手机有定位共享。”江野蹲下来,和他平视,“下午趁你不注意开的。”
这算是侵犯隐私,但林夏没力气追究。他接过奶茶,握在手里,却不喝。
两人就这样在走廊里坐着,从深夜坐到天色微明。医院的白炽灯二十四小时亮着,照得人脸惨白。偶尔有护士推着仪器车经过,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凌晨四点,林夏突然开口。声音很轻,像自言自语:
“我爸是尿毒症走的。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,治不好了。但他想活,听人说有个偏方能治,把家里房子卖了,又借了高利贷,一共六十万。”
江野没说话,静静听着。
“钱花光了,人也没了。债主找上门,我妈被逼得差点跳楼。”林夏盯着手中的奶茶,杯壁已经凝结了一层水珠,“后来我妈也查出来肾病,遗传的。医生说我也迟早会得,只是时间问题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但握着杯子的手在抖,抖得奶茶都洒了出来。
江野伸手,覆在他手背上。少年的手很凉,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。
“会好的。”江野说,声音哑得厉害。
林夏摇头,眼泪终于掉下来,砸在两人交叠的手上:“不会了。我爸走的时候我就知道,不会了。”
他把头靠在江野肩上,疲惫得像一戳就破的气球。江野身体僵了一瞬,然后放松下来,任由他靠着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晨光,天快亮了。清洁工推着拖把经过,看了他们一眼,没说什么。
林夏在江野肩上睡着了,呼吸很轻。江野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,直到半边身子都麻了。他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空,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——有些人的夏天,从来就没有蝉鸣。
只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,和永远还不完的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