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野直接把自己肩上的书包扔过去,砸在张凯怀里:“现在不是了。”
说完,他在林夏对面的位置坐下,把自己餐盘里几乎没动过的鸡腿夹起来,放进林夏那个打翻后只剩一点汤汁的餐盘里。
“我叫江野。”他抬眼,看向还蹲在地上的林夏,“你呢?”
林夏缓缓站起身,手背上一片红痕,沾着灰尘。他看着餐盘里那只油光发亮的鸡腿,又看向江野。少年正盯着他,眼睛很黑,像某种宝石,在食堂白炽灯下闪着光。
“林夏。”他终于说出口,声音干涩。
江野点点头,示意他坐下。林夏犹豫两秒,坐在了他对面。他拿起筷子,夹起鸡腿,小口小口地吃。吃得很慢,很仔细,连骨头缝里的肉都剔干净。
江野没动筷子,就那么看着他吃。目光从林夏瘦削的手腕,移到指节——那双手不算好看,指节粗大,掌心有薄茧,虎口处还有一道细小的伤口,已经结痂,像是被什么利器割过。
林夏吃完最后一口饭,放下筷子,低声说:“谢谢。”
然后他端起餐盘,起身走向回收处。背影削瘦,校服空荡荡的,像挂在衣架上。
江野盯着那个背影,直到他消失在食堂门口,才收回视线。他拿起自己的筷子,却发现餐盘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颗水果糖,用皱巴巴的糖纸包着,大概是林夏刚才偷偷放下的。
他剥开糖纸,把糖扔进嘴里。很廉价的甜味,香精味很重。
但他嚼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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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。下课铃一响,教室瞬间沸腾。林夏快速收拾好书包,从后门溜了出去。他没走正门,而是拐向教学楼西侧的围墙——那里有一段矮墙,墙外是条小巷。
江野慢吞吞地整理着书包,目光却一直锁着林夏的背影。见他出了后门,江野把书包甩上肩,跟了上去。
林夏果然翻墙出了学校。他动作很熟练,显然不是第一次。江野跟在他身后,保持十米左右的距离。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前一后,在青石板路上移动。
林夏走进一家五金店。店面很小,门口堆着各种铁器,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。江野靠在对面巷口的电线杆上,看见林夏和店老板说了几句,然后进了里间。再出来时,他已经脱了校服,换上一身深蓝色的工装,袖子挽到手肘。
他开始搬货。一箱箱螺丝、铁钉、五金配件,从店里搬到门口的小货车上。箱子看起来很沉,林夏搬得有些吃力,腰背弯成一张弓。汗很快浸湿了工装的后背,在深蓝色布料上洇开更深的痕迹。
江野看了五分钟,然后穿过街道,走到五金店门口。
“优等生还兼职?”他靠在门框上,吹了声口哨。
林夏正搬着一箱螺丝,闻声浑身一僵,箱子脱手砸在地上。“哗啦”一声,螺丝滚得到处都是。他慌乱地蹲下身去捡,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。
“我……我挣生活费。”他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。
江野也蹲下来,帮他捡螺丝。两人的手同时伸向同一颗螺丝,指尖碰到一起。林夏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。
江野笑了,捡起那颗螺丝,扔进箱子里:“怕我?我又不吃人。”
林夏摇头,额头上渗出汗珠,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紧张的。他把最后一颗螺丝捡起来,站起身,把箱子搬上货车。然后转身,看着江野:“你……跟着我?”
“路过。”江野面不改色,“我家住这边。”
林夏显然不信,但也没多问。他继续搬货,江野就靠在门框上看。店老板探出头来,看见江野,又看看林夏,没说话,缩了回去。
太阳完全沉下去了,巷子里亮起昏黄的路灯。林夏搬完最后一箱货,和老板结了账——两张皱巴巴的二十块纸币。他把钱小心折好,塞进裤兜,然后换回校服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对江野说,声音比刚才自然了些。
江野点头,看着他背着书包,消失在巷子尽头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孤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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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八点,江野骑着自行车,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。鬼使神差地,他绕到了城东的“启航补习班”楼下。这是一栋老旧居民楼的一楼,窗户透出白色的灯光。
江野把车停在路边,透过窗户往里看。
不大的教室里坐了七八个初中生,林夏站在白板前,正在讲题。他换回了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,后背湿了一大片,紧贴着皮肤,能看见清晰的脊椎骨轮廓。但他的声音很温和,很耐心,一遍遍讲解着二次函数的图像变换。
一个胖胖的男生举手,林夏走过去,弯下腰,凑到男生桌前,手指在练习册上比划。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,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
江野看了二十分钟。直到九点,下课铃响了,初中生们鱼贯而出。林夏最后出来,关灯锁门。他揉着后颈,看起来很累。
一转身,就看见了靠在自行车上的江野。
他吓了一跳,后退半步,书包滑下肩膀。
江野递过去一瓶冰镇可乐,瓶身上还挂着水珠:“请你喝。”
林夏盯着那瓶可乐,没接。路灯下,他的脸色有些苍白,嘴唇干裂。
“拿着。”江野把可乐塞进他手里,“冰的,解暑。”
指尖碰到瓶身,冰凉触感让林夏颤了一下。他握着可乐,低声说:“谢谢。”
“你成绩不错。”江野说,单脚撑地,“以后给我补课?”
林夏摇头:“我没时间。”
“我可以付钱。”江野看着他,“一小时两百。”
林夏的眼睛亮了一下,那光芒很短暂,像火柴擦燃的瞬间,随即熄灭。他摇头,把可乐递回来:“我不需要施舍。”
“不是施舍,是交易。”江野没接可乐,“我成绩再下滑,我妈会杀了我。你是年级第三,教我绰绰有余。”
林夏咬着下唇,似乎在挣扎。最后他还是摇头:“对不起。”
他转身,朝公交站走去。背影在路灯下拉长,显得格外单薄。
江野看着他的背影,拧开自己手里的另一瓶可乐,喝了一大口。气泡在舌尖炸开,带着刺激的甜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轻声说,嘴角勾起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自行车铃在寂静的夜里响了一声,清脆悠长。
林夏的背影顿了顿,但没有回头。他跳上刚好驶来的末班公交车,消失在车厢的灯光里。
江野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,直到公交车尾灯的红光彻底融入夜色。他仰头喝完剩下的可乐,把空瓶扔进垃圾桶,翻身骑上自行车。
夏夜的风迎面吹来,带着白天未散尽的暑气,和路边栀子花残存的甜香。
蝉还在不知疲倦地鸣叫。
这个夏天,似乎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