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公主。谢青梧记起来了。
“公主看中学生的文章,是好事还是坏事?”她问。
“不好说。”云知意神色凝重,“三公主确实爱才,但她身后是皇后一系,与太子、二皇子都不和。你若被她招揽,就等于卷入了夺嫡之争。”
夺嫡。这两个字像千斤重担。谢青梧沉默了。
云知意继续道:“还有一件事,刘瑾今天在宴上挑衅你,不是偶然。他舅舅,国子监祭酒刘庸,是二皇子的人。二皇子最近在拉拢寒门士子,你的文章和出身,正是他们想要的。”
“所以他们让刘瑾试探我?”
“是。”云知意点头,“你若服软,他们就会拉拢你;你若强硬,他们就会打压你。今日你没服软,接下来……恐怕会有动作。”
谢青梧揉了揉眉心。京城这潭水,比她想的还要浑。
“云姑娘为何告诉我这些?”她抬眼问。
云知意沉默片刻:“因为我觉得,你和他们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你眼里有真心。”云知意轻声道,“那些夸夸其谈的才子,嘴里说着为国为民,心里想的是功名利禄。你不是。你是真的相信一些东西,相信女子可以读书,相信寒门可以出头,相信这世道能变好。”
她顿了顿:“这样的人,不该被那些龌龊手段毁了。”
谢青梧看着她,忽然问:“云姑娘到底是什么人?”
一个乐坊琴师,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宫闱秘事、朝堂动向?
云知意笑了,笑容里有一丝苦涩:“我是个……不该知道这么多的人。但既然知道了,就不能装不知道。”
她起身:“谢公子,我能说的就这些。往后如何,看你自己抉择。但记住,在京城,有时候不选,也是一种选。”
她重新披上斗篷,走到门口时又回头:“若真遇到难处,可来春风阁找我。我能帮的,一定帮。”
送走云知意,谢青梧坐在灯下,一夜无眠。
第二天一早,她去了国子监找严博士。
严博士正在整理古籍,见她来了,也不意外:“坐吧。昨晚没睡好?”
“学生有事请教。”谢青梧直接道,“若三公主招揽,学生该如何应对?”
严博士放下手中的书,看着她:“你知道了?”
“云姑娘告诉我的。”
“云知意……”严博士沉吟,“那丫头倒是个明白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?”
“真话。”
“真话就是——你没得选。”严博士道,“寒门出身,无依无靠,在京城就是块肥肉。太子、二皇子、三公主,还有各方势力,都会来咬一口。你躲不过。”
“那学生该怎么办?”
“选一个相对干净的。”严博士道,“三公主虽然涉足朝政,但她至少真想做点事。她办的女学、慈济堂,不是摆样子。比起太子贪财、二皇子暴戾,她算好的。”
“可夺嫡……”
“夺嫡是避不开的。”严博士叹气,“皇帝年迈,皇子们虎视眈眈。你不站队,他们就会当你是敌人。站了队,至少有个依靠。”
谢青梧沉默了。
严博士拍拍她的肩:“我知道你不甘心。但这就是现实,你想做事,就得先活下来。活下来,就需要权力。权力从哪儿来?要么自己挣,要么别人给。你现在还没能力自己挣,只能先借别人的力。”
这话说得残酷,但是实话。
“学生明白了。”谢青梧起身,“多谢先生指点。”
从国子监出来,她没回住处,而是去了春风阁。
云知意正在练琴,见她来了,微微一笑:“谢公子想通了?”
“想通了。”谢青梧坐下,“请云姑娘指条路。”
云知意停下抚琴:“三公主每旬五在城西慈济堂施粥,明日正是初五。你若‘偶遇’,或许有机会。”
“慈济堂……”
“那是三公主办的善堂,收养孤寡,施医赠药。”云知意道,“公主每月都会去一次,亲自施粥。你若在那里出现,不会太突兀。”
谢青梧点头:“多谢。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云知意重新抚琴,“我只是……不想看到又一个有真心的人,被这世道磨平了棱角。”
琴声起,是一曲《广陵散》。慷慨悲凉,有金戈铁马之声。
谢青梧静静听着,直到一曲终了。
“云姑娘的琴艺,果然了得。”她道。
云知意抬眸:“琴艺再好,也不过是取悦人的玩意儿。比不得谢公子的文章,能说真话。”
这话里有不甘。谢青梧看着她:“云姑娘若想,也可以做更多。”
云知意笑了,笑容里有苦涩:“我一个乐籍女子,能做什么?弹琴,陪笑,等人赏赐。这就是我的命。”
“命是可以改的。”谢青梧轻声道。
云知意愣住,看着她,良久,才低声道:“谢公子,你这个人……真是让人忍不住想相信。”
从春风阁出来,已是午后。谢青梧在街上慢慢走,想着明日该如何“偶遇”三公主。
路过一家书局时,她看见橱窗里摆着新刻的《秋闱佳作集》。翻开一看,她的三篇文章都在里面,但被删改了不少,尖锐的词句被抹去,犀利的观点被软化。
她合上书,心里明白:这是吴侍郎或者严博士做的,在保护她。
但被删改的文章,还是她的文章吗?
正想着,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。回头一看,竟是陆执,骑着马停在街边。
“谢公子,”陆执翻身下马,“巧啊。”
“陆大人。”谢青梧拱手。
陆执看了眼她手里的书:“在看自己的文章?”
“随便翻翻。”
“翻到什么了?”陆执问。
“翻到……有些话不能说。”谢青梧直言。
陆执笑了:“能明白这点,说明你长进了。”他从怀里掏出封信,“这个给你。”
谢青梧接过,信封上没写字。她拆开一看,里面是几张纸,是她生母在谢家的旧档记录,还有谢明远最近与王家往来的证据。
“这……”她抬头。
“我说过会查。”陆执道,“这些你留着,或许有用。至于你兄长那边……我已经敲打过了,他暂时不会乱来。”
“陆大人为何帮我?”
陆执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,淡淡道:“锦衣卫不只是抓人,也要防着有人祸乱朝纲。王崇年之流,贪赃枉法,陷害忠良,该查。你……至少目前看,还算个正直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:“正直的人,在京城活不长。但多活一个,总比少一个好。”
这话说得别扭,但谢青梧听出了里面的意思。
“多谢陆大人。”
“别谢太早。”陆执翻身上马,“我帮你,是因为你有用。若哪天你没用了,或者走错了路,我照样抓你。”
他说完,打马走了。
谢青梧看着手里的信纸,心里五味杂陈。
回住处路上,她路过慈济堂。那是一座不大的院子,门开着,里面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,几个孩童在玩耍。门楣上挂着匾额,写着“慈济众生”四个字,落款是“玉衡”。
三公主的字,清秀中带着刚劲。
谢青梧在门外站了片刻,转身离开。
明日,她要来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