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医院时,已是凌晨四点。
林暮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,毒素筛查确认了是那种编号X7-alpha的合成TTX衍生物。因为送医及时且剂量不足,加上针对性治疗,最危险的急性期似乎熬过去了,但他仍处于深度昏迷,神经系统损伤程度需要后续评估。
苏若曦在ICU外隔着玻璃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对沈靳珩说:“带我去看你母亲的病历吧。全部。”
沈靳珩的助理早已将陈静姝的所有医疗记录,从数年前最初就诊到现在,全部整理成电子档,发送到了医院的一间保密会议室电脑上。
苏若曦坐下来,打开文件。屏幕的光照亮她专注的脸庞。
她看得很慢,很仔细。从最初的肌无力描述,到渐冻症的诊断依据,每一次的肌电图、神经传导速度、MRI影像,所有的用药记录、康复方案、国内外专家会诊意见……
沈靳珩坐在旁边,没有打扰她,只是在她需要喝水时,默默递上一杯温水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窗外的天色从浓黑转为深蓝,又透出隐隐的灰白。
苏若曦终于抬起头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
“怎么样?”沈靳珩问。
“你母亲的ALS,从临床表型和进展速度看,确实是典型类型。”苏若曦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,但思路清晰,“但是……”
她调出最早的几份MRI影像,放大某个区域。
“你看这里,脑干和脊髓的某些信号改变,虽然很轻微,但和典型的、纯粹的ALS影像特征,有那么一点点……不一致。”她指着屏幕,“更接近某种……外源性或代谢性因素叠加后的改变。”
她又调出用药记录:“她早期使用的几种神经营养辅助药物,包括沈氏药业那个NTX-7的前身产品,虽然都在常规用药范围内,但结合时间线看,她的病情在开始使用这类药物后的半年到一年内,进展速度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加快平台期,然后才恢复之前的线性进展。”
她看向沈靳珩,眼神清明:“我没有确凿证据证明这些药物,尤其是NTX-7相关产品,直接导致或加重了她的病情。医学上很难建立这种因果。但是,从非常谨慎的、排除一切可能有害因素的角度出发——”
她顿了顿,说出结论:“我建议,立刻重新全面评估你母亲目前的所有用药,剔除任何非必需、尤其是成分复杂或作用机制不明确的‘辅助’、‘营养’类制剂。将治疗重点严格地集中在目前国际公认的、能延缓病程的核心药物以及最关键的——精细化的呼吸支持、营养管理和康复锻炼上。”
“同时,”她补充,“鉴于NTX-7的潜在毒性风险,我建议为你母亲做一个全面的药物基因检测,特别是CYP450酶系的相关基因型,评估她对各类药物的代谢能力,为未来可能需要的任何新治疗扫清潜在风险。”
沈靳珩认真地听着,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。他知道,这是苏若曦在毫无保留地运用她全部的专业能力。
“好。”他点头,“我立刻联系李主任,按你的建议调整方案。”
“还有,”苏若曦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出来,“心理支持和生命质量,同样重要。ALS患者常伴有抑郁和焦虑,这会严重影响生活质量和病情应对。专业的心理疏导,家人高质量的陪伴和沟通……这些,有时候比药物更重要。”
她想起了沈靳珩母亲生日宴上,那位温柔而睿智的老人。
沈靳珩沉默了片刻,再次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窗外,天光终于大亮。雨停了,城市在晨曦中苏醒。
漫长的一夜,似乎过去了。
但他们都清楚,真正的战斗,才刚刚开始。
早晨七点,苏若曦在沈靳珩安排的医院休息室里勉强睡了两个小时,就被电话吵醒。
是父亲苏怀明。
“若曦,林暮怎么样了?”父亲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。
“暂时稳定了,还没醒。”苏若曦简单说了情况,然后道,“爸,最近你和妈也要注意安全。可能……需要暂时换个地方住几天。”
苏怀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:“是沈靳珩的安排?”
“……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