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,“渡”二楼的书房还亮着灯。
苏怀明坐在书桌前的旧藤椅里,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,手里捧着一沓泛黄的病历复印件。灯光将他花白的头发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,也照出他脸上纵横的、比三年前更深了的皱纹。
苏若曦坐在他对面,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。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分子结构式,旁边列着密密麻麻的代谢路径和毒性标记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,和键盘偶尔敲击的轻响。
他们已经这样对坐了两个小时。
“爸,”苏若曦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你看这里。”
她将屏幕转向父亲。那是她从唐静文的U盘里恢复出的一份残缺的药物动力学数据。
“NTX-7的主要成分是一种合成的神经营养因子类似物,但它的侧链结构很特别,这里——”她指着屏幕上被标红的一处,“这个苯环上的氯代基团。在常规代谢模型里,它应该被肝脏的CYP450酶系水解掉。但如果患者携带特定的CYP2D6弱代谢基因型……这个基团可能无法被有效清除。”
苏怀明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。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它可能会在体内累积,并与神经元线粒体膜上的某个转运蛋白异常结合。”苏若曦调出另一份文件,是几篇非常冷门的基础研究论文摘要,“有极少数动物实验暗示,这种异常结合可能干扰细胞的能量代谢,甚至诱发类似‘细胞凋亡’的信号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父亲:“通俗点说,就是……对于携带特定基因的人来说,NTX-7可能不是营养剂,而是一种慢性的、针对神经细胞的毒药。”
苏怀明沉默了很久。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。
“小雨的基因检测报告里,”他缓缓说,“有没有CYP2D6这一项?”
苏若曦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顿了一下。“没有。当时只做了肿瘤相关的靶点检测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林婉茹最新的全外显子组测序结果里……有。她是CYP2D6*10等位基因的携带者,属于中间代谢型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所以,可能不是巧合。”苏怀明重新戴上眼镜,语气沉了下去,“小雨的快速恶化,林婉茹的罕见并发症,甚至……林暮奶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经症状,都可能和这个有关。”
他拿起手边另一份资料,那是他通过旧日关系,从几家曾与沈氏药业有合作的社区医院调取的一些模糊记录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他将一份名单推过来,“这是当年沈氏药业‘关爱神经系统健康公益项目’的部分登记名单。小雨的名字不在上面,但你看备注栏。”
苏若曦接过,目光扫过。在几行模糊的小字里,她看到了「家属代领」、「情况特殊,经项目组特批」等字样。而经办人的签名,是一个英文花体缩写:D.C.
David Chen。
“他们可能绕过正式登记,直接通过医生或‘慈善渠道’,将药物给了小雨这样的患者。”苏怀明的声音很冷,“美其名曰‘特批援助’,实际上,是在缺乏知情同意和有效监测的情况下,进行着变相的人体试验。”
苏若曦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。比愤怒更甚的,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。
为了加速上市?为了节省成本?还是为了……别的目的?
“爸,”她轻声问,“张维民医生……你认识吗?”
苏怀明眼神一凝。“认识。很有才华,但性格有些孤僻。当年在神经药理领域小有名气,后来被沈氏高薪聘去。他去世的时候,我还去送了花圈。”他看向女儿,“怎么突然问他?”
苏若曦将沈靳珩查到的信息,以及张维民之子的现状告诉了父亲。
苏怀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他站起身,在书房里缓缓踱步。老旧的地板发出轻微的呻吟。
“如果张维民的死不是意外,如果他的研究资料是被窃取……”他停下脚步,看向女儿,眼神里有前所未有的凝重,“若曦,这件事的底线,比我们想象的更低。这已经不是医疗伦理问题,是刑事犯罪。而且,对方不惜灭口,说明牵扯的利益和人物,恐怕超出我们的预料。”
他走回桌边,双手撑在桌沿,目光如炬:“我们现在做的,是在挖一座下面埋着炸药的山。证据链必须完整、坚固到无可辩驳,才能保证在引爆的时候,炸掉该炸的,而不伤及我们自己。更重要的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缓,却更显沉重:“你要保护好林暮。他是活生生的、最直接的关联证人。他的安全,比任何纸面证据都重要。”
苏若曦点了点头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。她想起林暮清澈又带着忧伤的眼睛,想起他吃饭时认真的样子。他还那么年轻,人生已经承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重量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同一时间,瑞林集团顶层。
沈靳珩面前的屏幕上,不是报表,也不是股票曲线,而是一张复杂的国际资金流向图。几条红线从不同的离岸公司出发,最终汇聚向同一个坐标——瑞士某家私人银行的保密账户。
“查到这个账户的最终受益人了吗?”他问,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视频连线中的海外调查员摇了摇头:“很困难,层层嵌套,最终指向一个基金会,名义上的负责人是一位已经去世多年的伯爵夫人。但可以确定的是,近三年有几笔大额资金从这个账户流出,进入了林氏集团控制下的几家生物科技初创公司,名义是‘研发投资’。”
“其中有没有和NTX-7相关的研究?”
“很难界定。这些公司的公开研究方向都很前沿,但实验室采购清单里,有一些设备和原料,与神经毒素代谢研究高度重合。”
沈靳珩靠向椅背,闭上眼睛。线索像散落的珠子,正在被一根名为“NTX-7”的线,缓缓串起。
林家。沈氏旧药。问题数据。海外资金。灰色研究。
还有……苏若曦。
他睁开眼,看向桌面上另一台平板电脑。屏幕上是一个实时监控画面,角度隐蔽,但能清晰地看到“渡”门口的那一小段弄堂。画面安静,只有梧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晃。
他已经三天没去“渡”了。
不是不想去。是不知道去了该说什么,用什么表情面对她。质问她为什么隐瞒?那太幼稚。装作什么都没发生?他做不到。
他给她的“影子”,每天会发来简短的汇报:
「苏小姐今日在店,无异样。」
「林暮外出采购,已安全返回。」
「有陌生车辆在路口停留二十分钟,□□,已驱离。」
「苏小姐父亲到访,至今未离开。」
最后一条信息是一个小时前发的。
沈靳珩知道苏怀明在医学界的影响力。他亲自来,说明苏若曦已经把最核心的部分告诉了父亲,并且……他们决定正式介入了。
这让他心里那点因被隐瞒而产生的滞涩感,稍微松动了一些。至少,她没有完全独自硬扛。但随之而来的,是更深的不安——苏家的介入,意味着事态升级,也意味着苏若曦面临的危险系数,正在呈指数级上升。
他拿起内线电话。
“之前让你接触张维民儿子的事,怎么样了?”
电话那头的心腹回答:“对方很警惕,第一次接触被直接拒绝。但我们发现他近期在频繁查阅关于‘长期神经毒性损伤的病理学鉴定’和‘药物性痴呆的法医学证据’方面的文献,并且通过暗网联系过一位东欧的病理学专家,咨询费用高昂。他好像……在偷偷准备什么。”
沈靳珩眼神一凛。“继续盯紧他,但不要打草惊蛇。必要的时候,可以给他一点……他无法拒绝的‘帮助’。”
“明白。”
挂断电话,沈靳珩重新看向监控画面。
弄堂里,一个瘦削的身影正拎着一个垃圾袋走出来,是林暮。少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仰头看了看天,然后低下头,快速将垃圾袋放进分类桶,又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,快步缩回了店里。
沈靳珩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,眉头微蹙。
这个男孩,是这一切的枢纽,也是最脆弱的环节。苏若曦把他护在羽翼下,但羽翼能挡住明枪,未必挡得住所有暗箭。
他必须确保,那支最致命的暗箭,永远没有机会射出来。
林暮觉得,“渡”里的空气,这几天变得越来越重。
苏姐还是和以前一样,冲咖啡,整理书,偶尔教他些东西。但她的眼神不一样了。以前是平静的湖,现在湖底下像沉着巨石,水面虽然依旧平稳,却暗流汹涌。
沈先生再也没来过。那只他专用的、有裂痕的白瓷杯,被苏姐洗干净后,放回了柜子深处。林暮擦拭柜子时看到过,杯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,像一座被遗忘的墓碑。
他知道,是因为自己。
那天沈先生和苏姐在吧台前的对话,他虽然没听全,但那些冰冷的字眼——“NTX-7”、“隐瞒”、“危险”——像碎玻璃一样扎进他心里。沈先生离开时看他的那一眼,没有愤怒,却比愤怒更让他害怕。那是评估,是审视,是……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。
苏姐什么都没说,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疲惫和紧绷。夜里,他常听到二楼书房传来隐约的交谈声,很晚才停。
他帮不上忙。他只能更努力地干活,把书架擦得一尘不染,把豆子磨得分毫不差,试图用这种微不足道的“有用”,来抵消内心日益增长的惶恐和……愧疚。
如果不是他带着那些东西找来,苏姐是不是还过着安静的日子?沈先生是不是还会常来喝咖啡?
今天下午,他在整理一批新收的旧书时,在一本破旧的《神经病学》教科书里,发现了几张夹着的、字迹娟秀的笔记纸。是苏姐的字。上面记录着一些关于“药物性神经损伤鉴别诊断”的思考,时间大概是小雨生病那段时间。笔记的空白处,有一些无意识的涂鸦和反复书写的词句:
「为什么?」
「一定有原因。」
「我漏掉了什么?」
「对不起……」
最后三个字,被笔尖用力划掉了,但痕迹仍清晰可见。
林暮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纸,指尖发颤。他仿佛透过时光,看到了三年前那个穿着白大褂、在深夜的办公室独自苦苦思索、充满无力感和自责的苏医生。
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小雨。从来没有。
这一刻,林暮心里某种柔软的东西被狠狠触动了,随即涌起的,是一股滚烫的、近乎悲壮的责任感。
苏姐在为他妹妹的死寻找真相,在保护他,甚至因此和她很重要的朋友产生了隔阂。
他不能再只是被动地接受保护了。
一个模糊而危险的念头,像藤蔓一样在他心底滋生。他想起前几天,在附近便利店买东西时,有个戴眼镜、看起来像记者的男人“偶然”跟他搭讪,聊起“医疗黑幕”,还递给他一张名片,说“如果需要帮助或想曝光的,可以联系”。
当时林暮紧张地拒绝了。但现在,那个名片上的电话号码,却像烙印一样清晰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