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若曦推开蓝岸咖啡馆的门时，是九点零三分。

她故意迟到了三分钟。这是一种无意识的心理防御，用微不足道的时间差，来维持某种虚幻的主动权。

咖啡馆里人不多，晨光斜斜洒进来，空气里飘着烘焙过度的焦苦味。靠窗第三桌坐着一个女人，背对着门口，穿着一身质感很好的米白色西装，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。

苏若曦走过去，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。

女人抬起头。四十岁上下，眉眼细长，嘴唇很薄，没涂口红，皮肤是长期缺乏日照的苍白。她看着苏若曦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，里面没有任何寒暄或客套。

“苏医生，你很准时。”她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吐字清晰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精确感。

“我姓唐，唐静文。曾经是诺华通大中华区的首席合规官。”

苏若曦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她。

唐静文从随身的手提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，推到苏若曦面前。“你可以先看看这个。”

苏若曦打开文件袋。里面是几份复印文件，纸张边缘已经卷曲发黄。最上面是一份英文的动物实验阶段性报告摘要，日期是七年前。她快速浏览，目光在几个关键词上停留：

「NTX-7，灵长类动物长期毒性试验……高剂量组（≥50mg/kg/day）……第26周出现显著性运动协调障碍……组织病理学提示大脑皮层及脊髓前角神经元空泡变性……」

结论栏被粗暴地划掉，旁边手写着一行英文：「与药物相关性不明确，建议结合临床数据进一步评估。」

笔迹潦草，透着不耐烦。

“这是原始报告的其中一页。”唐静文的声音平静地响起，“当时项目组内部有争议。动物组负责人坚持认为毒性信号明确，建议暂停或调整剂量。但项目总负责人——一个叫David Chen的美籍华人，以‘临床需求迫切’、‘动物模型与人类差异’为由，压下了异议。”

她顿了顿，喝了口水：“David Chen，在NTX-7项目终止后不到半年，就离职加入了林氏集团旗下的生物医药投资公司，担任高级顾问。而诺华通关于NTX-7的所有原始数据和样品，也在项目终止后的资产清理中，‘意外’丢失了大半。”

苏若曦的手指捏着纸张边缘，微微用力。“你为什么要保留这些？又为什么现在拿出来？”

唐静文看着她，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、近乎讽刺的弧度：“为什么保留？因为我是合规官。我的职责是确保公司行为符合伦理和法律，哪怕这意味着对抗高层的意志。至于为什么现在拿出来……”

她身体前倾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因为我发现，那些‘丢失’的样品和数据，并没有消失。它们被转移了，通过一系列复杂的离岸公司和空壳实验室，最终流向了林氏集团。而林氏，正在利用这些东西，做一些更危险的事情。”

“什么事情？”

“我不完全确定。但我知道，他们近几年在全球范围内，以‘慈善援助’或‘临床研究合作’的名义，接触了至少十几个患有罕见神经系统疾病的家庭或患者组织，提供‘新型营养支持方案’。效果‘惊人’，但后续跟踪数据一片空白。”唐静文的目光变得锐利，“林小雨的名字，出现在一份非常早期的、未公开的受试者意向名单上。虽然最终记录显示她‘未入选’，但那份名单本身，就足以说明问题。”

苏若曦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。“你是说，小雨她……”

“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她是否实际服用了NTX-7。但她的病例，以及她后续快速恶化的病程，引起了当时项目组内少数良心未泯的研究员的私下关注。这也是为什么，你当年那份关于‘疑似药物相关性损伤’的报告，会那么快被搁置，甚至……被有意忽视。”唐静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，“因为你触碰到的，可能不仅仅是某个药物的副作用，而是一个精心编织的、从上到下的利益链条。一个年轻的住院医，撼动不了。”
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显得格外突兀。
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？”苏若曦问，“你想得到什么？”

唐静文沉默了几秒。“我离开诺华通后，一直在试图收集证据。但我势单力薄，对方树大根深。我需要一个突破口，一个既有专业能力、又有足够动机去揭开这件事的人。”她看着苏若曦，“你符合条件。你有苏家的背景，有顶尖的专业知识，最重要的是——林小雨的死，是你心里过不去的坎。而林暮带着证据找到你，是命运送来的钥匙。”

她从包里又拿出一个黑色的、指甲盖大小的加密U盘，放在文件上。

“这里面，有我这些年私下收集的所有相关资料，包括部分原始数据的碎片、资金流向的线索、以及一些关键人物的关联信息。密码是你的生日后六位加小雨的生日后四位。”唐静文站起身，“拿着它，或者扔掉它，随你。但我要提醒你，苏医生，你现在已经站在棋盘上了。林家不会允许一个拿着关键证据的知情者，安然待在她的书店里。尤其是，你还收留了林暮。”

她微微颔首，转身离开，脚步沉稳，没有一丝犹豫。

苏若曦独自坐在窗边，阳光照在那些泛黄的文件上，也照在那个小小的、冰冷的U盘上。

苏若曦回到“渡”时，已经接近中午。

林暮正在擦拭书架，看到她回来，立刻放下抹布，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询问。

“没事。”苏若曦对他安抚地笑了笑，“去吃饭吧，我带了排骨饭。”

林暮点点头，接过饭盒，却没有立刻去吃，而是低声说：“苏姐，早上……有两个人来，说是文化局的，问东问西。我没跟他们多说什么。”

苏若曦心一沉，面上却不显：“我知道了。以后再有陌生人来问什么，就说老板不在，让他们直接联系我。别怕。”

“嗯。”林暮应下，这才端着饭盒走到角落的小桌边坐下，安静地吃起来。

苏若曦上了二楼书房，反锁了门。

她打开电脑，插入那个黑色的U盘。系统提示输入密码。她犹豫了一下，按照唐静文说的，输入了自己的生日后六位和林小雨的生日后四位。

密码正确。

U盘里文件不多，但分类清晰。她点开一个名为“关联人物”的文件夹。

里面是一些偷拍或资料照片，附有简短的备注。她看到了David Chen，看到了林氏集团几位高管的模糊身影。然后，她的目光停在最后一张照片上。

那是一张略显陈旧的合影，似乎是某个行业会议的晚宴。照片中央，一个五十多岁、颇有威仪的男人正与人举杯。备注只有两个字：「林柏年（卫），关键审批环节。」

林柏年。这个名字苏若曦有印象。卫生系统内一位地位颇高的官员，曾与她祖父有过数面之缘，风评一向端正。

如果唐静文的信息属实，如果林柏年真的与NTX-7的审批或后续掩盖有关……那这件事牵扯的层面，远比她想象的更高、更黑暗。

她关掉文件夹，感到一阵眩晕。不是害怕，而是一种沉重的、近乎窒息的责任感。

小雨和她奶奶，林婉茹，还有那些名单上可能存在的、不为人知的受害者……他们的痛苦和死亡，或许并非天灾，而是人祸。

而她现在，手握揭开这一切的钥匙。

楼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，停在书房门外。是林暮。

“苏姐，”他在门外轻声说，“楼下……沈先生来了。”

苏若曦闭了闭眼，迅速退出U盘，藏进书架上一本厚字典的夹层里。然后，她深吸一口气，整理了一下表情，打开了门。

沈靳珩站在吧台前，没有坐。

他今天穿着一身纯黑色的西装，没打领带，白衬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连惯常的那点温和倦色也消失了，只剩下一种冷硬的、公事公办的肃然。

看到苏若曦下楼，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，然后移开，落在刚刚被她藏在口袋里的手上。

“有时间吗？”他问，声音平静无波，“聊两句。”

不是“喝杯咖啡”，不是“今天怎么样”，是“聊两句”。语气里的距离感，像一道突然降下的冰帘。

苏若曦走到吧台后，点了点头。“你说。”

沈靳珩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薄薄的透明文件袋，放在吧台上。里面是几张纸的复印件。

“林暮，林小雨的亲哥哥，祖母三个月前死于原因不明的神经系统疾病。背景干净，社会关系简单。”他语速平稳，像在汇报调查结果，“他祖母去世前，曾辗转多家医院，最后的诊断记录含糊，但有一份神经内科的会诊建议里，提到了‘需排除外源性神经毒性物质影响’。”

他的指尖点了点文件袋：“外源性神经毒性物质。这个词，很专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