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昌道,“这是一套衣服和一只竹冠。衣裳应与你合身,即便稍有偏差,也远胜你身上这身破旧粗布,下次穿上来见我。还有,听闻村中邻里说你早已及笄,整日蓬头乱发。有伤颜面,这只冠是我少年时用过的。也赏给你使用。”
牛蜻抬头,见托盘之上除了衣物、竹冠,还有沉甸甸、黄澄澄的几大串钱。??
按照数量看,足够牛家这样的五口人家攒个两三个月了。??这就是她此行所得报酬。不到十天便能挣得寻常人家一季的生计,相当划算的一笔买卖。??
如果是寻常农家少年,哪怕知道是打一棒子又给颗甜枣,也得心甘情愿收下这颗甜枣,可牛蜻却道,“不够。”
她捞王彩这件事是花了钱又搭了人情的,人情算她跟王姥之间的,可钱却是王姥见她不凑手,先给垫的。中间打通关节、托人传话,还有到衙门里行方便、撤文书,都是王老付的钱,这个钱不能赖,所以牛蜻回村第一件事就是先找里长要钱。
赵昌也知,凡要办事,便要出一些血,她估了下牛蜻报价不算离谱,便应了。正所谓羊毛出在羊身上,这个钱又不是她出,终归要从王家找回来。
不过至于赵昌跟王家是怎么算账的,这就不关牛蜻的事了。她只管把自己跟王姥的账先平得差不多。
所以她又道一声,“不够。”
上一声是为了王姥,这一声是为了自己。
牛蜻压根不管子言子功如何怒瞪自己,笑话,她可是西里垄断市场下的唯一散货!一个不姓曹也不姓张的外人,还得是胆子大到敢蹚赵里长这摊浑水的。
待价而沽怎么了?
她要是要少了,赵昌这老登才要起疑心的!而且要不是自己位置特殊,第一回能得老登偏袒?第二回能得老登用过的旧物?正好,再探一探她的底。
牛蜻眸中藏着深色,“我要当祭者。”
往年,主持秋祭的年轻一辈就只有曹张两个宗族的宗子,赵昌来后,又多加一个赵隆,合称为三祭者。三位祭者分别代表西里的三股力量,不仅是荣誉地位,也可以在之后的徭役税赋上插手,这可是关乎各家生计的大事!
她不光要在村里说得上话、插得进手,还要压赵隆一头——牛蜻给出的理由是意气之争,说她自知人手不及赵隆,所以一定要再声势上压一压赵隆,不然‘以后隆姐有话,我怎么敢不听从?’可实际上,谁都听得出,她是在隐晦地问,今后她跟赵隆谁上谁下,又或者各行其是,互为掣肘?
“你也太贪了!”子言忍不住先开口道。
随后子功亦道,“你才几岁了?敢出这个头!知不知道……”
赵昌抬手制止两人,她又是一副叫人猜不透喜怒的模样了。
“你还要什么?”
牛蜻知道再一再二不能再三的道理,见好就收道,“没了,就是我手疼,天色又这般晚了,叫我一个人带着里君赏赐走夜路,实在不安稳,索性明日早上,劳烦两位姐姐谁给我送一趟?”
她眼神飞快地在子言子功之间转了一圈,最后停在了子功身上。
赵昌已然转身,“子功,明早你去。”
她飘然而去,没人知道她是否应下牛蜻的祭者之事。
……
烟云小肆,阿枣刚取下灯笼,正打算合上门板,忽然瞥见一个不速之客。他立刻手脚麻利了一倍,却还是不及那死皮赖脸的不速之客。
“呦~见我来还关门呐?”
阿枣一瞪眼,就要上前驱赶,偏这时,楼上传来一道慵懒男声,将阿枣叫住。
“阿枣,莫要失礼,去忙你手头的事。”
阿枣闻声悻悻收敛了敌意,不甘地瞥了牛蜻一眼,转身退了下去。
牛蜻立在一楼门口,微微仰头望向二楼窗边的厉烟。
她忽然记起第一回抬头望向二楼的情景。
那日,她深陷债务之中,与一众追债人勾肩搭背地来到烟云小肆,她和曹茅都被揍得狼狈,不及进店便又差点被竹竿砸中头顶,那时,她抬头看时,只见一嫣红衣角,始终看不清原貌。
而今夜,楼上景致却全然不同——
一位美人斜倚在二楼窗沿,身姿慵懒松弛,仿佛古画里的海棠春睡、秋棠困晚,红痣艳艳生光晕,在月色之下惊心动魄。
他的妩媚,他的婉转,他的凌厉,他的冷硬,她皆已见识过。
那么今夜等待她的,又是什么呢?
厉烟手中轻拎一只酒壶,周身萦绕淡淡酒气,连眉眼间也染上几分微醺的绵软。
他垂眸看向楼下的牛蜻,与初见时别无二致道,“贵客,不妨上楼一叙。”
他笑得开怀,又笑得动人,牛蜻本该被美貌晃眼的,可不知为何,竟然从那笑容中捕捉到一丝哀伤,心中一痛。
他,在哀伤什么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