岂料赵昌却道,“若论出身门第,你我本非同路人,行事规矩自然合不到一出,不过既然在我门下,那样样要朝本家看齐。”
子言道,“赵家乃是乡邦三品芳名,诗礼之家,不容你亵渎!”
牛蜻原以为论到等第能戳得对方无言辩驳,谁料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,反给了对方机会好好驳斥教训自己。
一时间心绪难平,既然这一刀砍空了,那就换一刀!
她话锋一转道,“我倒想要请教子言姐,一个人要是有品的姓氏,屈身为乡亭小吏,日日与我等泥腿里民周旋厮混,这般处境,算不算有负家声?”
下一刻,堂内空气一滞,牛蜻瞬间就捕捉到这不同寻常的氛围。
整个赵家,现在恐怕真的是针落可闻,死寂得如同坟墓。夜色已经无孔不入,如同浓墨般糊住了每一个人的表情。
“子言子功。”
下一刻,堂外两道身影同时动了。牛蜻甚至来不及反应,手臂便被一左一右扣住。
牛蜻被按在地上时仍在奋力挣扎。
“我不服!”她昂着头道,“我犯了哪一条规矩?!”??
“第一条,不得擅自近你的身,第二条,不得擅自闯入书房,第三条,回话要快,不许藏奸。我倒想请问里君是用哪一条罚我?”
牛蜻紧盯着赵昌,像用目光咬住猎物。
“还是说,里君言而无信,自己说过的话,也可以不作数?”
赵昌眼眸微沉,径直取下戒尺。走至牛蜻身旁。
她身上骤然迸发出一种,不同于牛蜻在博城看到的,那种武将身上如山峦铁塔般笼罩过来的压迫感——这位精通律令的里正身上,迸发出的是另一种更轻更利但极具感染力的气场。
正值盛年的女子,连衣袍的轮廓也如本人般清峻凝实,像一大副墨迹干透的泼墨画,轻浮而流丽的水光随年华挥发,只留下最沉最瘦的银钩铁画,风骨定型,香气犹存。
可惜这风骨硌手,香气逼人!
牛蜻喘着粗气,整张脸都微微泛红,心脏跳动声隆隆作响。
暮色之中,赵昌停在她面前。
“我罚你,是因为第三条。”
牛蜻一愣。
赵昌垂眸道,“遇事擅自决断,事前不曾向我回话请示,此事做成了,是你的运气,可若做不成呢?你擅自主张坏了事则如何?你拿什么承担后果?”
牛蜻讶然。她以为赵昌是罚她粗心大意,不料现在对方说出这么个理由来,倒一时反驳不得她。咬牙道,“这次要打几下?”??
“十下!??”
清脆的戒尺风声在触及到人手掌大时,转为一声又沉又重的闷声,一下又一下,牛蜻挨得表情扭曲,乌压压的眉头纠结成团,只有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珠里仍闪着光芒。
钻心的疼痛顺着手指传到心里,同时,心底也响起个声音来。
——原来你也有怕。
原来看着淡如水、冷如冰的赵昌,最畏惧、最在意、最怒从心头起的,是‘有负家声’四个字。
牛蜻从睫毛缝里一眼一眼地隐蔽地剜赵昌,怒吧,你怒的不是我是你自己,越怒,越教我知道你的虚弱颓丧是从何而来。
果然,赵昌能落到西里,一定有一段不堪回首的曲折过往。
十记手板说慢也不慢,饶是最后几记时已经减了力道和速度,牛蜻的手掌心还是迅速地红肿起来。
赵昌收回戒尺后,袖中的手仍在颤抖,两条红紫的木板痕迹也留在她指腹与虎口上,如同两条仍在渗血的旧伤。
牛蜻肩膀上的力道随着板子结束,也霎时被撤去,她顺势坐在冰冷的地面上,捧着左手,神色不明。
赵昌仍然站在她面前,一坐一立,秋风穿堂,二人各怀心事。
缓过了最厉害的痛劲,牛蜻便要起身走人。??
却听赵昌道,“子言,取赏赐来与她。”
子言一怔。??
子功捅了捅他,脸上也有诧异神色。??
趁子言去取东西的片刻,赵昌道,“罚已罚过。现在该论功了。”??
“王彩一桩案子,你处置得当、当机立断,未曾耽误大事,这份功劳,我不会抹杀,自有赏赐给你。”??
恰是时,子言双手端着一个黑漆托盘出来了。?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