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怎么想到让人画你身上的？”曹茅一路都在感慨。

牛蜻叼着一根草驾驴车，皮鞭不紧不慢地落在小驴屁股上，夜幕中繁星点点，两人同车回村的路上，这次她松弛很多，没像上回似的搭生人车，连眼都不敢合。

她当然是做了几手准备的，在牢里探望王彩的每分每秒都是有意义的。

不过物没有人好查，尤其是玉佩这种难说是多少年的物件，既没有镌字，便难分出处，肯定没有一个大活人引人注意，因此她本是打算留到最后再查一条。

肖徽能想到，说明不太笨。

牛蜻跟往常一模一样，神情也平平常常，就是在赶车，可是曹茅只坐在她身边，便觉出她比往常都开心一些。

大蜻往常跟她在一起也开心，但不是这种。

曹茅抿了一下嘴，很快松开道，“咱们真不跟肖家人一起走？”

她们今晚走，肖徽明早回，只差一晚上而已，大家一路倒是安心些。

“不了，今晚走，到了也是明天，第四天我们租的车到期了。”

其实是第四天了，怎么也得给赵里长一个交代了，有没有希望，还要多少时间，总不能一直让那边悬心。

牛蜻盘算着这回该找赵里长要点什么，曹茅也想着该怎么告诉族里。

夜里，两人轮班，约莫破晓时回到西里。牛蜻跳下车往家走，曹茅则处理还车。

往牛家走的方向是微微上坡的方向，正好要路过那条常有男子洗衣裳的小河，不过现在天寒了，已经没几个人在河边用刺骨的水洗衣裳了，有点余钱的都烧点热水洗，不然年岁上来，手便伸都伸不直，遇着阴雨还会骨痛。

牛蜻随意瞥了一眼，却是见河边孤零零的一个中年男人身影。

一个水浪打过来，他没抓稳，衣裳便飘出老远，眼看竹竿也要够不着了！他穿的一般，手肘、袖口的衣裳都磨得比一般地方薄，那件快不见影的衣裳，看起来还有三成新，算是一件不好轻易舍了的家当了。

他正要挽起裙角下水，就看见一个头发茂盛但乱糟糟的少年抓住竹竿，整个身子伸出去够衣裳。他顾不上细看，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那快飘河心的衣裳，“哎，还是得下水。”

他自是没有指望那少年替他下水的，水太寒了，已经寒到爱玩水的少年们都不下水摸鱼的地步，他得在女儿醒之前把衣裳捞起来，不然叫女儿看见……

“不用！”

那少年一只脚勾着石块，另一手拉住手腕粗的柳树枯枝，整个人又往前倾倒了几分。

“诶呦，别掉下去了！你这孩子？你是谁家的呀！”

男人接过衣裳的同时也看清了转回来的少年脸，吃了一惊。

俊少年浓眉大眼，骨骼清秀，透着勃勃英气，怎么看都是个讨人喜欢的少年。

他的声音里却有点迟疑跟闪避。

“是牛蜻啊，多谢你，这么久不见你，又长高了。”

牛蜻没及说话，看见他身后一个越跑越近的身影，笑了笑离开了。

张林的喘息声紧随而至，“爹，都叫你别洗了！”

父女俩吵了几句，回去路上，张林爹忽然道，“你跟牛家老大熟吗？我看她这次回来，整个人都不一样了，好像平和不少，她又跟阿茅很好，你以后就别传她的小话了。”

张林哂笑一下，“那我们吃什么？”

张林爹一默。

不靠张林跑来送去讨点赏钱，他们这孤儿寡父的靠什么过活？她娘的田早就叫族里收回去了。

父女俩走了一段，张林忽然道，“传谁的破事儿，传谁家的口信也由不得我，赶上哪个是哪个。不是为了钱，我才懒得说话，这村子里的人哼，我也犯不着跟她们传牛蜻的话……”

寒到骨子里的一声哼，就这么落在半空中，盘桓片刻，不甘又不得不消散了。

……

牛蜻回家先是要吃，又是要清洗换衣，把全家人指使得团团转。

等她吃喝完热的，终于回到中堂把门关上之后，孙德姊才朝地啐了一口，“上辈子结的讨债鬼，真是欠她的了，回回伸手要吃要喝，还带那个胖子回来蹭饭，殊不知这一菜一饭都是她亲娘亲妹从土里刨出来的，容易嘛！”

“小蜓，再给我加点热水！”

屋里，牛蜻的声音混着点水声出来，孙德姊眼睛都要红了，要不是牛继宗在一旁瞪着，他也想……算了，他哪有那胆啊。

“不是我平白无故说酸话，家里确实没多少嚼头了。”

上一回欠债，债主可是把家里五六十个钱全掏走了，眼下粮还剩下点，可万一碰到个不测，连着转圜的地都没有，得靠孙德姊上娘家打秋风。

牛继宗道，“别说这些，等芳儿回来，万一听见，又要拿钱给你，孩子手里攒两个钱，难道都是给你攒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