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换你驾会儿车，我歇一歇。”

两人换过位置，牛蜻背对着她，躺在蓬松的干草上合上眼睛。驴车颠簸，天光又亮，她不大适应，一时睡不着。曹茅不知她昨夜压根就没怎么合眼，所以仍旧跟她讲话，絮絮叨叨的。

“大蜻，你见过王彩了，你觉得是她偷东西吗？”

“说不好，”牛蜻从前也没跟王彩打过交道，判断一个陌生人的品行，仅凭借见一面，恐怕是做不得准的。

“既然落到我手里，总是得翻一翻案试试的。”

“啊？人赃并获的盗窃案也能翻案？”曹茅大惊，言语里不是质疑是兴奋！

牛蜻慢慢打了个哈欠，眯了双眼，狭长的凤目里流转着千头万绪，样样都不让旁人看清端倪。

“我看赵里长倒很从容，是有后手的样子，万一我们这边出披露，就得看她的本事了……”

牛蜻语气不是很确定，她虽然对赵家两姐妹颇有微词，但仍然希望这件事能圆满解决。从公看，西里人能得水，从私心看，赵隆先出了昏招，如果自己这路再失败的话，那她实在是想不出赵里长还有什么别的招数力挽狂澜了。

她想有个位置，就得先上船。可如果这艘船要沉，倒不如不上的好。

……

赵昌绝不想让任何人看出自己的窘境。

她一直作出泰然自若的样子，但实际上跟被架在火上烤没两样！

赵隆啊赵隆，真是给她干得好差事！

走了外人，赵昌登时脸色一沉，衣袖带风地大步走到西厢。赵隆倒是跪得老实，不老实也不行，族长派人来了。

“八娘子，家里叫带了好些东西来，又有上下给您的生辰礼，都放在哪里合适？”

来人是有年岁有体面的老仆人，赵昌当着她脸色缓和了些，叫来子言与她安排。

赵隆跪了半晌，直到现在也不听见赵昌叫她起来，不由得心生怨怼：她不过犯了一点小错，便连虏仆的体面也比不上了！要不是她当时肯离乡背井地跟赵昌来，赵昌一个人单枪匹马的，能在西里扎住根吗？现在跟她摆起主支长子的款儿来了！

赵昌嫌她在北里生事，怎么不说自己害得一族人都丢了差事，她不过与村妇打一架，赵昌可是连累了整个家族啊！族长也太护短了！

她这里愤愤不平，大有屈居人下的憋闷，赵昌坐在上首尽收眼底，又何尝不憋闷——赵隆从军几年，是她家一直看顾赵隆家眷，哪怕赵隆惹是生非、打坏县吏，也是她们抹平官司，保了赵隆出来。起先倒是装作驯服，可到了西里没多久，就被几个虾兵蟹将捧得不知天高地厚，对她阳奉阴违起来，欺女霸男就不说了，动辄纠结数十人械斗，迟早惹出人命官司来！

她这里韬光养晦，待风头过去再做打算，赵隆倒是生怕县里注意不到西里。

“往日你出了事，我有身官衣还能替你挡一挡，今次的动静引得乡蔷妇派人来问话，我是无可奈何的，等上面人来了，你接着回城吃牢饭吧。”

赵隆哪里想回城，在那里她也不过是赵家一个不起眼的族人，还是在西里才能有人捧着啊，一听这话立刻认错道，“八姐，我错了，我是怕事办不成还丢了你的脸面，你是不知道那伙人……”

赵昌截住她的话头，“你为着我的脸面，还是为我成全你的脸面！这么多人，要伤了谁家的子弟，你去抵命吗？”

“哪，哪就到这份上了，我手上还是有数的，”赵隆终于有点讪讪的样子，自打上回惹了人命官司，她在牢里吃了不少苦头，如今还是对人命有敬畏的，只是她觉得那会是有名有姓的县吏，这次不过几个农妇，命不值几个钱。

“你有数，那你搜罗的那一帮无赖，也是有数的？”赵昌冷笑，“你道西里是推举不出个里长了？是曹君，让我来此休养，我才能有个容身之地，你现在触怒了曹君，我如果保你，则叫人背地里说我赵安成背弃恩主，是个忘恩负义之徒！”

赵隆被吓住了，额头上密布汗水。

曹己？曹己自己便是退下来的老兵，早年捉了犯人生生打断那人脊梁！她要落到曹己手里，可是落不到什么好！

她立刻跪俯下去，苦苦哀求，还洒了两滴眼泪。

房里吵闹，引来老仆敲门，“十七娘子这是怎么了？八娘子纵然想要妹妹成才，也不可过于严苛了呀！到底是一家骨肉……”

老仆代表赵族长做这个说客，又劝一番赵昌，把个赵隆感动得，连连保证自己回去就闭门思过，没得赵昌吩咐前不再出门。老仆又劝她留下一道吃饭，她却不敢再留，由子功送着回去了。

“十七娘子这一回想是记住教训了，以后您也能少操点心。”

“我这么大了，还要母亲担心，实在是羞愧，也对不住家里诸位姨母姊妹。”

“少婧这说的哪里话，家主再三说了，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！西里清静，正好读书呀。”

赵昌只是苦笑，摆摆手另起个话头，“我已物色了一个人选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