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日闹了一场，叫她后肩上拉了个巴掌长的口子，而且蜻娘近日好像又长高些，裤腿都短了一截，哪有女人家这样穿着出门？太不成体统，他预备回家拆一件自己的小袄，拼补上去。

他仔仔细细地缝补好，对着日光看了又看，心想着她穿上的样子，不由脸上也有了笑容。

恰好此时，河边有人瞧见了他，连连朝他招手，“安哥儿，来！到这儿来洗！”

却是张宝儿，他往旁边挪挪，又空出个位置。

一时间，原本热热闹闹七嘴八舌的郎们都安静下来，一双双眼睛看向这个前段时间在西里掀起大波后首次露面的少男，梁存安不觉脸色白了白。

有人怜他，便有人笑他，随着他养病时安静下去的议论又响起来。

梁存安如坐针毡，浑身不自在，他一直不敢想的名声果然都毁了。

——他现在是西里有名的疯男人，是一个大逆不道的泼夫。哦，现在蜻娘也不是他的妇主了，梁存安纷乱的心忽然一空，耳边的噪声好像都消失了似的。

他竟然不在意了，那些曾经能压死他、杀死他的东西，好像一息之间变得无足轻重，他眼下只想给蜻娘将衣裳洗了。

于是，他踌躇了一下走到张宝儿身边，“宝儿，上次的事……”

“什么事？哪有什么事值得我记？”张宝儿却是最宽宏大量的一个人，只道，“谁还不遇上不顺心的时候，总之见你现在也算是熬出头，马上苦尽甘来了我就安心啦！”

他叽叽喳喳地，像个快活的小麻雀，说梁存安如何走运地解除婚约，将来如何寻着个意中人便能自家过日子，再不要理牛蜻才好……却没看到好友洗衣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，在冰冷的河水里如同一只紧抓着救命稻草不放的水鬼。

梁存安不能解释，也无法解释，解释了自己忽然反悔不愿意离了蜻娘，旁人也不能信，于是只能咬着嘴唇沉默，简直要在下唇上咬出个血印子。

张宝儿没察觉，只他姐婿看出些苗头，分明是报了仇，怎么梁存安听人提起牛蜻，眼里倒有不忍和愧疚？他想想都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，只觉得梁存安跟以前大不一样了，忙扯了扯张宝儿的袖子，将人带家去了。

张家两个郎们一走，梁存安身边便空出一大片地方，看着扎眼极了。

但梁存安还是安心地洗衣裳，神游到家里去了，想那中堂里的人可起来了？

这时，他身边忽然凑过来一人来，衣着打扮皆比他好许多。那人笑着打招呼，梁存安抬头才发现是里正家的男儿。

对方看似闲聊，关心他近来过得怎么样，但梁存安还是留了心，有一句没一句地应付着，心里纳闷：里君家的人怎会突然来找自己搭话？

那少男见他防备，便解释道：“你别听外头瞎传，什么里长家男儿啊，娘君的家眷都没带来，我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小仆，当不得‘少郎’的称呼，以后叫我名字便行，我叫阿纨。”

梁存安不敢再待了，找了个理由匆匆回返。他已明白过来：整个牛家能让里君感兴趣的，怕只有蜻娘一人。

不过眼下蜻娘正提防自己插手她的事情，所以还是少牵扯为妙。

回家后，梁存安这边晒上衣服，又去生火造饭，顺手将早间洗漱用水热好，端到中堂门口。他还记得蜻娘抱怨洗澡水凉，想来是想用热水的。洗澡水太贵了，他要烧家里也未必有这样多的柴，再说家里人都不能同意。但洗漱的热水，趁着早饭的功夫就能弄出来。饭做好，衣服也半干，他又坐下拆衣补裤腿。

正堂门开了，牛蜻醒来，她看着盆里的热水，眉头微皱，随即传来牛蜓快活的呼声，“哎呀，这天儿早上用凉水真冻手，还是安哥儿想得周到。”

梁存安温和道：“早上烧汤饼时顺手热的，你们洗漱完快出来吃饭吧。”

牛蜻低头再往东屋门口一看，也放着一盆热水呢。

她的眉头也就松开了，人家孝顺父母照顾家里人，难道还不许吗？又不是给她的特殊待遇，她也就安然享受起来。

吃完饭，梁存安又挪着小步过来，抱着针线说要给她量一量尺寸。

牛蜻眉头又皱，但转而听梁存安说，“最近你们都长高了，裤腿短了一截，小蜓的我已经给她补好了，你的尺寸我得量一次，很快就好，不耽搁你的事。”

牛蜻不想成天穿九分裤，也懒得自己捻针穿线的，道一声谢便站起来。

两人站在院中，梁存安蹲下身，软尺贴上她结实的小腿，缓缓向下丈量。他手指偶尔擦过裸露的脚踝与小腿肌肤，那触感温热而……牛蜻身体微僵，低头看了他一眼。梁存安的手早就收回去了，规矩得不能再规矩。

一家人都在小院里，人来人往的，再寻常不过了，牛蜻也没看出什么不对劲。

少男起身，好脾气地笑了笑，指尖在软尺上轻轻按压，一寸一寸收回袖里，然后将微微发抖的手指背在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