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院角门吱呀一声轻响,阿枣轻手轻脚溜进院中,刚迈过门槛,便见院里一道人影正搬着酒瓮。这酒肆的后院里,除了磨盘、厨房、库房、柴房外,便也就是随处可见的酒瓮陶罐,正好可供他们夜间练练身手,也不至招引他人怀疑。
月色如霜,厉烟将衣摆扎进腰间,露出一截劲瘦腰身,双臂发力,酒瓮在他面前慢慢抬起。隐约的肌肉线条顺着汗水,隐没在衣襟里。那颗锁骨上亮眼的小红痣随着他呼吸缓缓起伏,却没有平日里半分慵懒风流,只一股压抑中的气力。
厉烟边练边低声问道:“外面是什么人?”
“害,就是那流浪的小鬼头呗。在外头小山岗子上,往树下一坐,守着咱家的酒招子和门脸,想动歪心思罢。”
厉烟悬着的心方才落地——若真是赵昌的人,便鱼死网破。好在是他多想了,不过也是,赵昌跟他娘打过照面,或许还认得出,他从来遮掩得仔细,哪里能被认得?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将酒瓮归位。
阿枣困得眼皮直打架,转身便要回屋。厉烟却开口道:“你就这么把我撂在这儿了?”
阿枣翻了个白眼:“哪儿能啊?那我不得先把我家小郎送回屋再睡吗?”
两人你来我往,嘴上打了几个回合。
阿枣捂着嘴打了个哈欠,“行了,赶紧睡吧,也别嫌我不当事,您肯定是记挂着那个气冲冲走了的人。”
厉烟动作微顿。
“人家八成是误会了,以后来不来都两说,您还琢磨什么?”
厉烟皱起眉:“你也觉得是她误会了?我跟赵隆本就什么都没有,她什么都没看见,倒敢给我定罪?一个女人,心眼儿竟这么小?”
阿枣本来困得迷迷糊糊,听见这话,顿时清醒了一半。她放下捂嘴的手,拧眉仔细打量自家小郎——月光之下,少男郁郁的,又怨又愤,眼神却很亮,透着股青涩的执拗。
阿枣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凉意,自家这位小郎什么德行,他再清楚不过。狠起来翻脸不认人,下山来遇过多少人,哪个不是用完就丢,何曾为这样的事纠结过?
今儿莫不是撞鬼啦,前脚还担心身份暴露。后脚居然为这些闲事分心。
阿枣正色道,“就算有什么,又与她何干?终究她跟咱们不是一路人,这一票做完,就再也见不着了。当家的,你可别为不关紧要的人操心!”
厉烟自是点头,这道理他何尝不懂,所以他打一开始就没想过要长久。
他就是瞧着那个人走时的最后一眼,每每想起就窝心窝得慌,胸口好像堵了口闲气似的,说疼不至于,只是又酸又闷,叫人难得开怀。
阿枣这下可却彻底觉得不对头了,想起临来时老当家的嘱咐,也不得不敲打敲打厉烟。
“您可别忘了我们来这儿是为了正事的,若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误了正事,到时候老当家不高兴,把咱俩捆了吊起来打,小时候你还没挨够吗?”
厉烟如被兜头泼下一盆凉水,瞬间清醒了,头脑也渐渐明白过来。
他转身回了卧房,躺在床上睡觉,脑子里一遍遍想起上次。上次跟那女人差一点成事儿。就差一点儿!
厉烟心知自己不过是贪图女色,若上次成了,现在哪还能这么惦记?
唉,都是上次没吃到嘴罢了,要不人家都说,偷不如偷不着,他不过是偷不着才惦记,哪有什么要紧?阿枣那一惊一乍的,可真是多余!
厉烟想着想着也就睡了,只是夜半时分,青布床帐里,传出压抑的呼吸声。那呼吸声又碎又乱,低低地,沙哑地……
只是次日清早,厉烟醒来时不觉好转,反而胸口那个又酸又闷的劲儿更重了。
他面无表情地坐在床边,半晌,低声骂了一句,“真烦。”
……
这一夜,梁存安倒睡得极安稳。
他睁眼时,天色已然蒙蒙亮。及到远近的鸡鸣声逐一响起,梁存安便穿好衣裳,略梳洗一下,便蹑手蹑脚地走向中堂。
他从门缝里窥见那姐妹两个正睡得香,蜻娘披散着头发安睡的模样与素日醒着时还不大一样,让他的一颗心如同泡在温水里,慢慢地舒展着。
梁存安趴着门缝上看了好一阵儿,直听到隔壁响起人声,才慌忙中想起自己是做什么来的。轻声推开木门,将昨日她们换下的衣裳都取走,盛在木盆里,然后慢慢地往河边走。
河边洗衣的人有不少,都想趁着秋收前再洗一次衣裳,秋祭上也好穿得体面些。梁存安不是那争强好胜的性子,又来得晚了点,自然也得不着什么好位置。既然如此,索性等等也无妨,他不急不躁,取了针线,寻块平坦处坐下来,专心给牛蜻补衣裳。